却说悟空与八戒辞了姚氏铁铺,径往城西而去。
出了城门,但见群山苍翠,那强盗的寨子却不知藏在哪处。
二人寻过几座山头,并不见半个人影。
八戒拿钉耙拨开荆棘,埋怨道:“猴哥,那国王自己也说不清贼窝在哪里,你怎的不问仔细便走?这山一重又一重,寻到几时才是个头?”
“依俺说,咱们要不先趁早回宫吃些斋饭才是正经事情。”
悟空笑道:“你少说两句,俺自有个认路的。”
悟空也不睬他,两道金光自眸中射出,往四下里一扫。但见这一带山势险而不恶,也无半分妖气人气。
悟空心中疑惑:“那厮既在此间做买卖,总得有个进出的路。”
他将铁棒朝地上一顿,念动真言,拘来土地。
须臾间,山石旁起一缕白烟,现出个白须矮叟,手扶拐杖,躬身拜道:“小神参见大圣。”
悟空问道:“此处有个剪径的名唤作姚金,领着数十人劫掠商旅,你可知他窝巢?”
土地忙指着西北道:“那伙人近日藏在岭后松林里,有一座小寨,前面覆着藤萝,寻常过路之人看不见。大圣循这条小路过去,便能寻到了。”
悟空遣退土地,拉着八戒越岭穿林。果然未行多时,便见松阴深处立着木栅,寨内酒旗斜挂,土灶生烟。
几十个强盗围着木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笑骂之声惊得林中鸟雀乱飞。
一股炖肉香气随风飘来,八戒鼻翼翕动,肚皮里咕噜噜响了一阵,顿时满脸懊恼。
“这伙贼倒是吃得好,便真该等宫中,待那斋饭上来吃了再走。如今空着肚子降贼,手脚也没甚气力了!”
悟空道:“你这呆子,只管记着吃!等帮那国王了了这桩祸事,莫说一顿,届时定然便是百八十顿,教你吃个够。”
八戒咽了口唾沫,扛起钉耙跟着走到寨前。
门口早立着几个汉子,俱是赤膊短打,腰里插刀,见他二人一个毛脸雷公嘴,一个长嘴大耳,又是一身和尚装束,先自一愣,其中一个喝道:“站住!你两个哪里来的?””
悟空道:“俺等乃是来见姚金的,快些叫他出来。”
那几个汉子你望我、我望你,其中一个便笑了:“哦,莫不是也是来入伙的?”
又一个摇头道:“不对,看他两个这模样,分明是和尚。和尚怎的也来当强盗了?”
八戒瞪眼道:“你猪爷爷何时要与你入伙?”
悟空摆手道:“莫要多话,且去叫你家大王前来,自有分晓。”
守门者见他说话硬气,面貌又生得凶恶,便不敢多缠,急忙入内报信。不多时,只听得寨后一阵脚步,众人齐齐让开一条路,走出来一条大汉,仍是那姚金的形貌。
他见二人来,心下毫不惊讶,面上却装作疑惑,问道:“哪里来的两个和尚,到本大王寨前作甚?”
悟空嘿嘿笑道:“昨夜还要连人带柜抬俺们出城,今日倒不认得了?”
冥河作恍然状,拍掌笑道:“原来是你们!昨夜被官兵搅了好事,叫你们侥幸逃去。今日找上门来,莫不是主动送银子,向本大王赔罪?”
寨内众匪听见白日的仇家到了,纷纷掷下酒碗,抄刀拿棍,围将过来。
悟空将棒往肩上一搭,笑道:“好你个姚金,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国王已命俺二人来捉你回去,明刑正典。识相的便散了山寨,乖乖随俺走;若说半个不字,莫怪俺老孙手下无情!”
冥河也不恼,反大笑起来:“前次乃是本大王不想与你计较,并非怕你。劝你们识相些,早点回去,若惹恼了我,真斗将起来,伤了小和尚性命,倒不好看。”
八戒道:“你这贼头好大的口气!俺猴哥铜头铁臂,金刚不坏,便是站在这里让你们打上半日,你们也伤不得他分毫!”
众匪不服,齐声嚷道:“你这和尚真是好大的口气,我们们大王一掌碎盾,一脚破城门,数千官兵都拦不住,莫说半日,一掌下去,你这和尚便死在此处了、”
八戒道:“官兵算什么?俺师兄五百年前...”
悟空一扯他衣袖,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周围的强盗们倒是依旧喋喋不休。
冥河把手一抬,众人便都住了口。
饶有兴趣地望着悟空,缓缓道:“哦?既有这般硬身子,可敢先受我三招?若三招过后还能站着,我便散了寨子,随你回城;挡不住,便休要聒噪。”
悟空一听,心中暗喜:“这倒省事。这些凡人如何能得俺?受他三下,不动杀戒便能拿贼,这却是省事。”
当下收起铁棒,道:“随你出手!俺老孙若躲一下,便不算好汉。只是你须得说话算话,莫要接了你三招届时又说三十招,三百招。”
冥河说道:“本大王自也是一言九鼎,说话算话,就只三招。”
悟空将身子一挺:“来吧,空拳或者兵器都可,俺老孙退一步便算输了。”
冥河看他立得稳当,心中却道:“若真由我连打三下,这猴子未必撑得住。那小子还等着他去请人,还是须得留些气力给他。”
他指着一旁两个精壮汉子道:“你们先去,一人一下。”
两个精壮汉子应声而出:一个提刀,一个扛棍,都是练过几年把式的。提刀的绕到悟空身后,叫声“看刀”,照着腰眼横劈;扛棍的把棍高高举起,当头便砸。
只听铮的一声,刀刃崩成数截;又听喀嚓一响,粗棍折作两段。
再看那猴子,站在原地,连毫毛都不曾掉落一根,反而笑道:“还有一招,快来,快来。”
满寨子的人俱都骇然,纷纷后退,再不敢近前。
冥河点了点头,缓步上前,口中道:“那我便来了。”
众匪忙往两边散开,都等着看大王施展神力。
有人想起昨夜破开的城门,再看悟空那瘦小身板,既盼大王得胜,又怕一掌下去那和尚真个受住了届时又该如何,忍不住攥紧手中刀柄。
冥河缓步走近,抬起一双肉掌,轻飘飘往悟空胸前推去。
悟空还在笑,忽觉掌下有一股浩瀚巨力,未及运转法力,整个人已拔地飞起,直往天门方向而去。
寨前狂风陡生,众人眼前只闪过一道金影,再看时,哪里还有悟空踪迹?
八戒的笑声僵在喉咙,抬头望了望,又看向冥河,浑身肥肉骤然一颤。
冥河慢慢收掌,八戒哪里还敢留下,慌忙拖起钉耙,掉头便跑,钻进林中不见。
冥河也不追他,只拂了拂衣袖。众强盗回过神来,登时欢呼震天,纷纷道:“大王真是好本事!那和尚刀砍不动,棍打不伤,却连大王一掌也接不住!”
正夸得热闹,林中忽有一道传音落入冥河耳中:“道友,借一步说话。”
冥河让众人继续吃喝,自往寨后走去。
转过一方山石,只见余尽从暗处现身,脸色颇有些古怪。
“你怎的下这般重手?这是把人打到何处去了?”
冥河道:“我也只用了几分气力罢了。你不是要他去搬救兵?我索性送他上天,岂不更快?”
余尽听得半晌无语,道:“倒是快了,可你也须看准方向。我原要他往西方求援,不是往天庭告状!若引得天兵天将下来,后面的事情却有些麻烦了。”
冥河不以为然:“天庭来人又如何?那地方也没几个能胜得过我的。”
余尽长叹一声,也知再说无用。
冥河道:“无妨。待那猴子回来,我看准了方向,再给他一掌便是。”
“罢了。”余尽摇头,“只盼来的人少些。”
说罢,他取出一柄钢刀,递了过去,道:“你要的刀炼好了。”
冥河接在手中,眸光顿时一亮。那刀通体血红,背厚刃薄,细密纹路顺着刀脊交错相缠。
轻轻一振,便有沉沉金鸣自刀身响起,内外气机浑然相合,已是一件不错的后天灵宝。
他两指拂过刀锋,刀中血光便顺着指尖游动,收发之间并无半分滞涩。只是那神铁原先夹杂的怨啸之声已经不见。
冥河翻看了一会,皱眉问道:“怎的这上面还有佛门的气息?”
余尽道:“你那血海神铁里面杀意混乱,我借了大和尚的手段,将这些东西除了,刀中灵机才能稳固。”
冥河却道:“刀无杀人意,还叫甚么刀?”
余尽道:“没了混乱杀念,却没钝了锋刃。而且此刀又不是给你用的,是给那些净化过的修罗用的。”
“给他们?”
“正是。”余尽点头,“往后不能只教他们杀伐,须得教他们往后学这护卫之功,如此才能有功德落到他们身上。”
“你且寻几个已经净化、容貌端正的上来,过些时日,这边事情了结,自会明白。”
冥河望着刀上清光,沉吟片刻,指尖逸出一滴赤血,落地化作一道血神子,沉入地下,往幽冥血海寻修罗去了。
余尽却仍不放心,抬头望向苍穹,想了想,身侧清光浮动,走出一道白衣善身。
那善身朝他微微点头,随即化作憨厚姚银的模样,回铁铺继续守着。
余尽自己则纵起遁光,径往天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