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落入后院,压低声音道:“你看罢!教你一次将他们打发干净,你偏不听。如今又找上门来了。”
余尽笑道:“给他们些又如何?今日拿走多少,将来终究还要还回来。”
“还回来?”哪吒狐疑道,“这些和尚吃进肚里的东西,难道还能吐给你不成?”
“那倒不必,吐出来我也不要。”
余尽不再解释,自后院绕到前堂,取下门板,重新开了铺门。
两个和尚见他出来,连忙起身合掌。其中一人道:“施主,可否再化些米粮与我等充饥。”
余尽也不多问,进后院舀了一碗白米,倒入他的布袋。
另一名和尚看了看那一碗米,又道:“施主,我二人身上俱有伤势,须得多吃些东西方能恢复。可否再施舍一些?施主今日行此善举,佛祖定会庇佑于你。”
余尽闻言,嘴角略微扬起:“既如此,以后便请佛祖多多庇佑我了。”
说罢又舀来两碗米,连同几枚铜钱一并放入钵中。
两个和尚面露喜色,合掌唱了一声佛号,道:“施主慈悲,来日必有福报。”
二僧行礼而去,转眼又沿街敲起别家门户。
哪吒从后院走出,看着二人背影,道:“你倒真个舍得。接下来便一直等着你的计划施行?”
“不错。”
“佛门这次死伤如此惨重,你觉得他们接下来会如何?”
余尽将铺门全部打开,随口道:“我也不知。或许再派人来,或许暂且忍下。不过有冥河守在那里,他们来多少,便会死多少。”
哪吒皱起眉头:“那可是数万条性命。即便皆是佛兵,这般杀下去,未免太过残忍了。”
余尽看向街上。几个伤兵正堵在一户人家门前化缘,屋内妇人抱着孩子不敢开门,只有一个老人颤巍巍从窗缝递出半袋米。
“那这国中数十万百姓便不残忍么?”余尽问道。
哪吒道:“可这些和尚原本也不会来。若不是你在此设局,引来悟空,又叫冥河扮作盗匪,哪里会有今日之事?”
余尽笑了一声:“我这一下替佛门添了数十万信众,教灭法国君臣从畏佛到敬佛,他们若算清这笔账,反倒该来谢我才是。”
哪吒张了张嘴,半晌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得道:“你这人真个不讲道理。”
余尽道:“且先歇息罢。待镖局出去的那些人回来后,事情自然可成。”
哪吒见再问也问不出甚么,只得寻了间厢房躺下。他将玲珑宝塔放在胸前,翻来覆去端详,时而伸手敲一敲塔檐,时而又眯眼往塔门里看,也不知心中在打甚么主意。
再说孙悟空追着阿难、迦叶,一路到了灵山之前。
三人按下云头,悟空便拦在山门处,怒道:“二位尊者且慢!你们领十万佛兵下界,见势不妙便自顾逃命,将那许多兵众弃在荒山,算甚么佛门尊者?”
阿难本就憋着一肚子火,闻言沉下脸道:“孙悟空,你为何不曾告诉我等,那盗匪有如此神通,若早知对方有数十万伏兵,我等岂会贸然下山?”
悟空叫道:“胡说!俺老孙在山中寻了数遍,分明只见百十个凡间盗匪,哪里来的数十万伏兵?况且你们初次进兵,不设前后,不辨道路,一窝蜂往山上冲,分明是你等领兵无方,怎的反怪上俺老孙了?”
迦叶冷声道:“你亲自与那人交过手,连他有何本领都不曾探明,便往灵山求兵。如今大军折损,自然是你隐瞒不报之过。”
悟空气得抓耳挠腮:“好,好,好!俺老孙替你们灵山保那取经人,受了多少苦楚,如今求你们做些事,反成了俺的过错!”
三人在山门前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守门比丘见状,连忙上前合掌道:“三位莫再争吵。此乃佛门清净之地,若叫山下信众听见,岂不失了体面?有何曲直,自去世尊面前分说便是。”
阿难、迦叶冷哼一声,拂袖入山,悟空心中不甘,也跟了进去。
到了大雄宝殿,阿难不等悟空开口,便抢先上前拜道:“世尊,那姚盗匪头领本领高强,更在山中埋伏有数十万兵马。我等佛兵猝不及防,死伤惨重。皆因孙悟空隐瞒敌情,致使我等误入险地。”
迦叶也道:“若非孙悟空一再催促,我等断不会轻率出兵。还请世尊明察。”
悟空听得双眼冒火,恨不得当场掣出金箍棒,一人赏他们一棍。只是身在如来座前,终究强忍下来,叫道:“佛祖莫听他们胡说!那山中原本并无大军,必是那人用了甚么邪门幻术,蒙蔽了俺老孙的眼识。这二人临阵而逃,弃十万佛兵于不顾,才是真个该罚!”
如来垂目不语,眉间白毫微放光明,慧眼扫过三界。
片刻之后,他缓缓道:“此事我已知晓。那人本领无双,阿难、迦叶降伏不得,若强行留下,也不过平白送了性命。既已回来,便不必再争。”
悟空忙问道:“佛祖既已看明,那姚金究竟是何人?”
如来道:“此人你早已知晓,我却不好说出他的名字。”
悟空愈发疑惑:“不说姓名,俺老孙如何知晓?三界有本事之人多了,难道教我挨个去猜不成?”
如来只道:“你可往天庭问上一问。”
悟空心头一动,暗道:“莫非又是哪位天神私自下凡,借着盗匪身份为难俺老孙?”
他见如来不肯再说,只得合掌告辞,转身出了宝殿。
待悟空走后,如来忽然问道:“阿难,灵山所辖修罗,如今尚有多少?”
阿难略一思量,答道:“回禀世尊,单算修罗兵将,尚有一千二百万之数。若连他们的眷属一并算入,便无可计数了。”
如来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迦叶问道:“世尊,那些滞留在灭法国中的佛兵,又该如何处置?”
如来道:“此乃入劫之行,生死皆不由己,且看他们各自造化。”
阿难、迦叶只得拜退。
出了大殿,阿难仍是心中有气,低声道:“那猢狲好没道理。我等下界助他,他非但不知感激,反到世尊面前告状。他日待他到了灵山,定要教他知道些规矩。”
迦叶看了他一眼,道:“且等他真个到了再说。”
悟空离了灵山,径上天庭。他本想去凌霄宝殿问个明白,可一想到李靖被擒时,自己曾在云头回望了一眼,心中多少有些发虚,便不敢去见玉帝。
“如来说那人本领无双,天庭中有这等本事的也不过几个。俺老孙且暗中查问,再作计较。”
他先往兜率宫去寻太上老君,却见金银童子守在门前,说老君骑青牛外出,尚未归来。
悟空只得转往斗母宫。
斗母元君见他来访,问道:“大圣不保唐僧西行,来我宫中作甚?”
悟空笑道:“斗母在上,俺老孙今日来想要问询一事。近日可有哪位星君私下凡间?”
斗母心中一动,已猜出此事多半与余尽先前所问有关,面上却不露分毫,淡淡回道:“天庭群星各司其职,皆在周天运转,并无星官下界。”
悟空又问:“四恶星、北斗诸君也都在?”
“皆在。”
悟空告辞出来,又去了雷部与瘟部,分别寻了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与瘟部主神吕岳询问。两部神将点卯齐全,近来亦无人私自下界。
他仍不死心,复往紫微垣。
紫微宫中星河垂阶,银汉绕殿。紫微帝君听罢,笑意盈盈的说道:“紫微垣诸星并无异动,大圣可去别的地方寻一寻。”
悟空谢过,又往勾陈宫而去。
勾陈大帝正查看北方星图,见悟空进来,笑问道:“大圣今日怎有闲暇来我宫中?”
悟空将下界出了厉害人物之事含糊说了一遍,问道:“帝君座下近来可有神将下界?”
勾陈大帝道:“并无。”
悟空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走到殿门前,他脚步忽然一停,似是随口问道:“对了,那太玄真君近日可在天上?”
勾陈大帝道:“他先前受了些伤,告假下界休养去了,想来尚未回来。”
悟空心头猛地一跳:“受伤下界,偏又赶在灭法国出了这许多怪事...”
他眼珠转了几转,已然有了几分猜测,却未当场说破,只回身拱手道:“多谢帝君,俺老孙告辞去了。”
出了勾陈宫,悟空纵起筋斗云,径往下界翠云山而去。
他这般在天上兜兜转转,访宫问殿,看似不过半日工夫,下界却已又过去半年。
这半年中,灭法国景象已大不相同。
当初十万佛兵败逃,死伤大半,走散无数。
后来仍有一万余僧众滞留国中,渐渐住得习惯。他们占着官舍寺院,每日念经化缘,国王又不敢驱赶,只得命地方继续供给米粮。
一万余人虽比十万少了许多,对一个不过二三十万百姓的小国而言,仍是沉重负担。城中粮价节节上涨,百姓家中存米日渐见底,街巷间的怨言也越来越多。
好在断绝许久的商路,竟渐渐通了。
东方去往比丘国的商队,只要请钦海镖局护送,沿途便再无盗匪敢拦;西边往来天竺诸国的商旅,虽要经过姚金盘踞的荒山,也同样毫发无损。
起初商人尚有疑虑,只敢托付些不值钱的布匹药材。几趟下来,货物分毫未失,押镖之人又个个武艺高强、沉默守信,钦海镖局的名气便如春风吹草,一日胜过一日。
后来不只灭法国商户来寻,便连邻国客商也愿绕路至此,请他们护送。
只是那镖局车马上插的,并非“钦海”字号旗帜,而是一面黑红小旗。旗上画着一尊玉面修罗,长发飞扬,双剑斜插背后,神情冷峻。
有人问起,镖师只道:“此乃我等走商供奉的护路神。凡挂此旗者,盗匪退避,妖邪不侵。”
百姓将信将疑,却也无人敢亲身试验。偶有不愿花钱、独自上路的商队,仍会被山中盗匪劫去财货;而受钦海镖局护送者,却果真一路平安。
这一来一去,钦海镖局生意愈发兴盛,院落一扩再扩,镖师也由十余人增至数百人。
这一切,自然都是余尽暗中安排。
只是他此刻无暇理会外间热闹,终日在姚氏铁铺后院引燃神火,将荒山所得的佛门兵器一件件拆解重炼,叮当锤声日夜不绝。
哪吒倒是在凡间日子过得越发惬意,丝毫也不管他爹如何了。
有时余尽问起,他便摆手道:“我父王本事大着呢,那冥河又不会伤他性命,急什么?”
说罢又往街市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