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在那血海污浊之地盘膝而坐,将新炼的金色葫芦悬于身前。葫芦口大开,滚滚浊气如千江入海,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此地本就是血海深处最阴最秽之所,寻常神仙若在此处立上半刻,元神也要蒙尘,道心亦会生出无数邪念。
偏那葫芦来者不拒,将灰黑浊气一股脑儿吞入腹中。
其内十二亿八千万星河细砂随之旋转,初时银光灿灿,渐渐却被血海污秽浸染,每一粒砂上都缠绕着细若游丝的凶煞之气。
余尽本以为,这后天法宝要温养出威能,少说也须数月光景,若求稳妥,便是耗上数十年也不为过。
谁知仅仅三日,那葫芦便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嗡!
一道道细密裂纹浮现在葫芦表面,内中更传来鬼哭魔啸之声,似有亿万冤魂争相冲撞,要将葫芦生生撑破。
余尽连忙止住法诀,一把按住葫芦,封闭葫芦口。
“倒是我小看了这血海。”余尽眉头微皱,以阴阳二气裹住葫芦,缓缓梳理其中躁动的红砂。
“三界众生岂止亿亿万之数?自开天以来,不知多少残魂污血、怨念恶气沉入此间。别说我这后天葫芦,便是寻常先天灵宝,若无相合大道,只怕也承受不住。”
那传说中的散魂葫芦乃红云老祖的伴生宝物,生来便合一道先天造化,葫芦中的散魂红砂也非后来炼入,而是随宝而生。自己眼下这只,到底只是仿制之物,哪怕法门无误,根基终究不可相提并论。
“再吸下去,宝贝尚未用来伤人,倒先把自己炸了。”
余尽摇了摇头,将葫芦从污秽漩涡上方收回。
此时再看,那葫芦早已不复金黄。通体化作一片暗赤之色,葫芦嘴处更凝着一圈深红煞光。
余尽端详片刻,屈指拔开葫芦塞子。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先有一线红光自葫芦口喷出。那红光迎风便涨,顷刻化作一片如云如纱的血色长河,铺天盖地卷过血海上空。
余尽眸光微凝,手掐法诀,将红砂尽数召回。那血色长河倒卷而归,一粒不差地落入葫芦之中。
“坏肉身,散元神,又兼星河神铁之重,这般威势倒也是够了。”
冥河在一边出声说道:“你这宝物炼得倒还不错,正合我修罗一脉使用。莫不是特意为我炼制的?”
余尽将葫芦塞好,随手别在腰间,又收了离地焰光旗,笑道:“道友若是想要,也不是不能帮你炼一只,只是所需材料须由你自己来出。”
冥河道:“不就是两千斤血海神铁?我库中倒还有些存货。”
“那两千斤不过是辅材。”余尽伸出一根手指,慢条斯理道:“若是要完整炼制,所需材料林林总总,少说也须十万斤。若想炼得比我这只更好,百万斤也不算多。”
冥河的脸当即沉了下来,骂道:“好个无耻竖子!方才还说两千斤也能炼,如今轮到给我炼制,张口便是十万百万斤。你莫不是趁火打劫,欺我不通炼器?”
余尽浑不在意,转身便走,道:“爱炼不炼。若嫌材料多,道友自去寻个便宜的炼器师便是。”
冥河冷哼一声,倒也没有再提葫芦,而是说道:“我已选出一万名净化后的修罗,个个神智清明,杀意可控。那北俱芦洲你可有熟悉之处?若是有,便选定一处,让他们落脚。”
余尽摇头道:“北俱芦洲辽阔无边,其中妖国魔窟犬牙交错,我也不曾细细走过。至于落脚之地,叫他们自行寻找便是。”
“蚊道人你昔日见过,给那些修罗看上一遍,叫他们沿途打听便是。只是须得约束好你那一万部众,莫要随意屠戮生灵,若又造了杀孽,天道自会一笔笔讨还。”
冥河道:“北俱芦洲凶险异常,人妖混杂,古怪横生。那里的生灵多奉强者为尊,你若叫我手下只与他们讲道理,只怕百年过去,连一处山头也占不得。”
余尽想了想,也觉有理。
佛门教化尚有金刚怒目,天庭安定三界更少不了刀兵。北俱芦洲本就不是温言细语可以立足之处,若是一味束手束脚,反倒会叫那些净化修罗白白送命。
“那便随你。”
而后又抬手一点,虚空中又显出一道身影,但见那身影生得魁梧厚重,肩背阔如山岳,手中提着一重锤,正是白熊。
余尽道:“此乃我门下五弟子,先前已带着两千妖兵去了北俱芦洲。你的人若遇到他,可暂时由他领着,也好彼此照应。”
冥河看着那白熊虚影,微觉意外:“你竟已收了五个弟子?我看你平日东奔西走,尽在算计仙佛,何时还有闲心开坛收徒?”
余尽笑道:“不过是看缘分随意收着。若真论起传道授业,我倒还未尽到几分师父之责...”
话方出口,他心头猛然一跳:“自己这不是又犯了当年截教只收不管之错,这般下去却是不行,一步踏错便要入劫而去,此事倒是我自己疏忽了。”
余尽想到此处眼皮微跳,立时改口道:“罢了,若是你那些修罗碰上了他,让他莫要继续在外乱跑了,叫他速回翠云山去。”
冥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方才还要他领兵,怎得转眼便要召回?”
余尽面不改色道:“他那本事尚未修成,带着人在外招摇,平白堕了我的名声。还是回去闭关修炼几千年,待神通有成再出来不迟。”
冥河也懒得追问,道:“那蚊道人之事呢?”
“此事还须道友多多上心。”余尽拍了拍腰间的散魂葫芦,笑道,“若真能将蚊道人寻到,我便替你也炼一个这般葫芦,材料之事也可稍作商量。”
冥河眸光微动,哼道:“听你这般说,看来还得老祖亲自往北俱芦洲走上一遭。”
“道友肯亲自出马,自然最好。不过真武帝君镇守北方,你若在那处闹出太大动静,少不得与他碰面。届时若有误会,可报我太玄真君之名,免得自家人与自家人打起来。”
冥河负手冷笑:“三界之中,谁人见我不得卖几分面皮?何须借你这小子的名号!”
余尽也不恼,只道:“那便随你。此间事情已了,我还有要事,便不久留了。”
冥河连送也懒得送,余尽纵起遁光,穿过幽冥门户,径回阳世。
待得天光重照周身,他辨明方向,便往西而行。脑中略一推算,忽然想起唐僧师徒过了灭法国后,下一难该是隐雾山折岳连环洞的花豹精。
那花豹精本事平平,并无惊天神通,所仗不过一个分瓣梅花计,以人头骗过悟空等人,使他们误以为唐僧已死。
想到这里,余尽遁光忽然一顿,“等等。我才帮悟空除了眼疾,他那双金睛如今比从前更亮。花豹精那点障眼法,还能骗得过他?”
再想到先前久久不散的心神不宁,余尽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莫不是我医好了猴子的眼睛,反倒坏了这一难?若劫数不足,搅乱天道运转,这笔因果最后不会算在我头上罢?”
这却真个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余尽不敢耽搁,遁光陡然加快,越过灭法国,直往西方山野而去。
行有数百里,果见前方横着一片绵延山岭。此山算不得雄奇,也无插天峻峰,不过山势宽阔,沟壑纷杂。
岭上古木生阴,野藤封径,狼犬狐豹之属出没其间,偶有几缕淡薄妖气混在山岚之中,若不细看,极难察觉。
余尽运起天眼通望去,只见妖气聚在深山腹地,便按落云头,以天赋细细感应。
不多时,他穿过两道山涧,绕过一片松林,果见藏着一座洞府。洞门宽有数丈,左右乱石如兽牙交错,门楣上刻着六个斑驳大字:
折岳连环洞。
“应当便是这里。”余尽迈步入洞。
洞中却无想象中的群妖列队,也不见什么大王设宴。只有十来个狼妖犬怪,穿着破旧皮甲,正围着一口石锅煮肉。
为首那狼妖生得尖耳长嘴,黄眼獠牙,见陌生人径直入洞,顿时吓了一跳,旋即横棍喝道:“兀那汉子!你从何处来,敢闯我折岳连环洞?”
余尽四下一望,问道:“你家花豹大王何在?”
那狼妖听他一口叫出自家大王名号,神色稍缓,试探问道:“你识得我家大王?可是大王旧日朋友?”
余尽点头道:“相识已久。今日路过此处,特来看看他。”
谁知话音才落,那狼妖嘴巴一瘪,竟将铁棍往地上一丢,扑通跪下,放声哭道:“老爷既是大王故交,便请替我等做主啊!”
余尽被他哭得莫名其妙,问道:“你家大王出了何事?”
狼妖抹着眼泪道:“大半年以前,有一队商号从山下经过。大王见他们车辆颇多,便带着弟兄们下山劫道。谁知那商队里的护卫凶得紧,不过几合,便将大王打死了!好些弟兄也没能回来。如今洞里只剩我等十来个,真个是群龙无首,好不凄凉!”
余尽心头一沉,忙问道:“那商队可曾挂着一面血色旗帜?旗上画着一个玉面修罗,背插双剑?”
狼妖连连点头:“正是,正是!那旗子红得吓人,小的至今还记得!”
余尽一时无言,“好么,我费尽心思在灭法国立下修罗镖局,本想着护卫客商,替冥河积些功德,谁知那些镖师一路西行,竟顺手将这一难的正主打死了。”
这哪里是坏事,分明是坏中之坏!
余尽站在洞中,念头飞转:“难怪我近来总觉心绪不宁,原来根子落在这里。”
花豹精已死,劫难却不能凭空消失。自己若寻个小妖照旧重演,那点粗浅骗术如何瞒得过恢复如初的悟空?
且此处距天竺已然不远,再往西便是灵山门前。与其照着旧事再演一遍,何不借这一难先探探西方虚实?
可要以什么身份入局,又如何把唐僧师徒与灵山一并牵动,却须仔细筹谋。
余尽立在原处,眉目低垂,久久不语。
那狼妖本还等他替自家大王报仇,见这来人听完缘由后便如木桩一般站着,神情时阴时晴,越看越觉古怪。
况且余尽显露的乃是一副人身,身上又闻不到半点妖气,如何看也不像大王故交。
狼妖心中渐渐生疑,悄悄向其余十来个小妖使了个眼色,便蹑手蹑脚地朝洞外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