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龙爪自乌云中探落,五根利爪如同擎天巨柱,尚未真正落下,卷起的狂风便已将井边木桶、陶罐吹得满地乱滚。
百姓哪里见过这般阵势,一个个惊慌逃窜。
余尽却立在井边未动,他抬头看着压下来的巨大龙爪,心中也是无奈。
这敖广与他并无仇怨,只是他此时化作三升和尚的模样,本就是为了拖住唐僧师徒,暂且不能暴露身份。
“罢了,且将他逼退便是。”
余尽抬起右手,以指作剑,朝着天空轻轻一划。
一道细如丝线的剑光自指尖飞出。
那剑光初看并不起眼,待迎上龙爪之时,却陡然爆发出一股绝灭万物的凶厉剑意。
四周狂风瞬间止息,连翻滚的乌云也被从中斩开,露出一道长达千丈的天隙。
诛仙剑意斩在龙爪之上,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金铁交鸣。
敖广只觉爪心刺痛,像是再往前半分,整只龙爪便要被那剑意齐根斩断。他心中大惊,连忙收回爪子。
数片青色龙鳞自云中飘落,尚未落地便被残存剑气碾成粉末。
“好个妖僧!”敖广在云中怒声喝道:“本王念你修行不易,原只想将你拿下问罪,你竟敢以这等凶剑伤我!莫非真要冥顽不灵?”
余尽双手合十,神情平静:“龙王此言差矣。小僧只是在地下挖出一口井来。地下之水本就在此,又不是从龙宫偷来的,如何便违反天条?”
“凤仙郡获罪于天,天水、地水皆在禁绝之列!”敖广声音愈发严厉:“你既是佛门中人,便该诵经持戒,少管这等天庭之事。速速交出河伯水印,本王尚可从轻发落!”
余尽抬眼看了看四周乌云,笑道:“龙王来都来了,不如顺手下一场雨?”
“休得胡言!”敖广怒吼一声,云海顿时翻腾起来。
一道青光自乌云深处贯穿而下,敖广彻底显出龙身。
只见他身长千丈,青鳞如甲,金角分叉,四爪踏云,龙须随风飘荡。盘旋之间,直将凤仙郡上空遮蔽大半。
余尽脚下一点,飞入半空,敖广龙尾横扫而来,余尽身形一晃,避过龙尾。反手一掌落在敖广背上,只听得一声闷响,千丈龙躯竟被打得往下坠了数十丈。
敖广吃痛,愈发恼怒,他周身雷光暴涨,一枚枚鳞片之间皆有水行神力流转。龙身翻腾,一爪抓向余尽,另一爪牵引云中雷霆,封住四方退路。
水雷相激,半边天空都被照得一片惨白。
余尽双手在身前缓缓一合,一黑一白两道气息自掌心流转而出。
“阴阳有序,天地乃成,今日,便乱上一乱。”
阴阳二气骤然倒转,霎时间,天失其色,日月无光。
原本明亮的白昼忽然昏暗下去,却又并非黑夜。东方似有夕阳坠落,西方反倒泛起鱼肚白光;上升的云气转而下沉,下坠的水箭竟逆飞上天,就连轰鸣雷霆也被强行封回云层之中。
敖广只觉眼前天地陡然颠倒,本该向前探出的龙爪莫名往后收去,本该腾空的龙身反而不断下坠。
体内阴阳五行更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拨乱,水行法力时而炽热如火,时而凝结成冰,根本不受控制。
敖广立刻调动周身法力,想强行稳住龙躯,立马准备往九天之上飞去。
可余尽既已出手,哪里会让他轻易挣脱。
他一步跨过百丈,翻身落在敖广头顶,一把抓住那两根金色龙角,双臂发力,千丈龙躯竟被他从云中硬生生扯下。
敖广咆哮挣扎,余尽却借着逆乱阴阳之势,顺势一扭,黑白二气化作层层锁链,将龙身从头至尾缠了个结实。
他再掐法诀,那千丈青龙急速缩小,转眼便只剩丈余长短,被余尽提着龙角抓在手中。
“放开本王!”敖广怒声大吼,模样虽凶,却再难挣脱阴阳二气。
余尽笑道:“龙王莫急,小僧又不曾说要害你。”
敖广道:“你强夺水印,又擒拿本王,已然犯下天条,你离死不远了。”
余尽毫不理会他的威胁,缓缓说道:“凤仙郡中尚有数百条性命。龙王若是稍降甘霖,救下这些百姓,届时叫他们为你建一座龙王庙,晨昏祭拜,香火不断,岂不是两全其美?”
敖广听得建庙受香火,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意动。
可他只犹豫片刻,便用力摇头,“不成!玉帝亲口降下责罚,谁敢在此落雨?纵有再多香火,本王也无福消受。”
余尽叹了口气:“看来还是说不通。”
他一手提着敖广,一手取出河伯水印,朝着天空遥遥一照。
水印之上波纹荡漾,方圆数百里间的细小水气顿时汇聚而来。此前被敖广带来的乌云本就不曾散去,得了水气补充,云层愈发厚重。
余尽口中念诀,抬手一引。
轰隆!
一声雷鸣过后,细密雨丝终于自云中洒落。
雨势并不算大,只如春日绵雨,落在焦枯大地上,很快便浸出一片片深色水痕。
凤仙郡中的百姓先是怔住,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有人张开双臂站在雨中,有人趴在地上亲吻湿润泥土,更有人将木桶、水缸全部搬出,恨不得接住每一滴雨水。
敖广见雨已落下,趁余尽分神之际,龙躯猛然化作一道水光,往天庭方向逃去,声音尚在云中回荡,“妖僧,你等着天庭降罪吧!”
转眼间便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余尽抬头看了一眼,倒也没有追赶,他本就不想为难敖广,如今借着他带来的雨云,落下一场小雨,目的也算达成。
余尽按落云头,重新回到水井旁。
原本围在附近的百姓看见他归来,却纷纷向后退去。
方才他将千丈青龙擒在手中的景象,众人皆看得清楚。此时再看这白衣僧人,眼中除了感激,更添了浓浓敬畏。
余尽见状,无奈笑道:“诸位莫怕,小僧不吃人。井水既已恢复,还是快些取水吧。迟了,说不得便真个没有了。”
众人这才小心翼翼靠近,只是再无人敢挤到余尽身旁,皆隔着数丈向他躬身行礼,而后才排队取水。
这一场细雨下了半日。
焦枯大地只润湿了浅浅一层,尚不足以使草木复苏,却已让凤仙郡中的沉闷气息消散许多。
午后时分,雨云渐淡。
天边忽然又有金光照来。
一队天兵踏云而至,为首一人头戴金翅乌宝冠,身披金甲,左手托着玲珑宝塔,正是托塔天王李靖。
哪吒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立在父亲身侧。
李靖向下看了一眼,沉声喝道:“下方僧人,你私夺水神印玺,又打伤东海龙王,更擅自在凤仙郡降雨,可知已犯天条?”
余尽抬头答道:“小僧不曾凭空生水,不过将其他地方的水换了个方式,落到此处罢了。总量并无增减,如何算得私自降雨?”
李靖哪里肯听他这般诡辩:“胡言乱语,且拿下你之后再论其他。哪吒,去将他擒来!”
“得令!”
哪吒踩动风火轮,拖出两道长长火光,自云中俯冲而下。
他此前见过余尽化作的黑火道人、不倒大王等形貌,却不曾见过三升和尚之身,自然认不出来。
手中火尖枪一抖,万点寒芒便朝余尽周身要害罩去。
余尽心中暗道:“这小子下手还是这般实在,也不先试试深浅。”
他侧身避过枪锋,白色僧袖一卷,将火尖枪往旁边带开。
哪吒见他身法不凡,左手乾坤圈飞出,直取余尽肩头。
余尽屈指一弹,乾坤圈顿时偏转方向,砸在旁边山石上,将半面石壁轰得粉碎。
“小秃驴倒是有些本事!”
哪吒轻喝一声,身形骤然化作三头六臂。
火尖枪、乾坤圈、斩妖剑等兵器同时攻来,风火轮更在四周来回穿梭,炽烈火焰将雨后仅存的湿气蒸得干干净净。
余尽脚步连转,看似被逼得左支右绌,实则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
两人斗了二十余合,哪吒攻势愈急。
余尽眼见李靖仍在云中盯着,心知火候已经差不多了,故意慢了一步,任由混天绫从背后卷来。
红绫迎风暴涨,将他从肩头到双腿缠了个严严实实。
哪吒用力一扯,余尽顿时离地而起,被带到了云上。
李靖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何人?”
余尽挣了挣混天绫,似是挣脱不得,只得叹道:“小僧乃是东边而来的佛门弟子,法号三升,路过此地,见百姓苦旱,故而行此方便。。”
李靖听得他是佛门弟子,神情稍缓。
又见下方百姓俱跪在地上,为这和尚求情,沉吟片刻后说道:“念你与佛门有些渊源,本王便不将你押回天庭治罪。只是天条不可不正。便罚你在此山中囚禁十年,十年之期一满,自可脱困。”
余尽忙道:“十年未免太久了些,可否少上几年?”
李靖却不再与他商量,抬手向北山一指,轰隆一声,山壁从中裂开,显出一座幽深石洞,“哪吒,将他押入洞中!”
哪吒扯着混天绫,将余尽送入洞内。
李靖随后掐诀,裂开的山壁缓缓合拢,只在前方留下一座丈许高的洞门。
一道道金色禁制落下,交织成网,将整座山洞封锁起来。
做完这些,李靖便领着哪吒与天兵返回天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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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之后,那白发老者独自爬上北山。
他背着一柄破旧铁锄,来到洞门前,对着金色禁制又砸又刨。只是任他用尽力气,也不能在山石上留下一点痕迹。
余尽坐在洞中,听得外面响动,开口道:“老丈莫要白费力气了。此乃天神布下的禁制,凭你手中锄头,挖上十年也挖不开。”
老人喘着粗气道:“小师父是为了救我们才被关在这里,老朽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余尽笑道:“丈无需担忧。倒是你们若还缺水,只管来此处取便是。”
“这里?”
老者望了望周围干裂山石,满脸茫然。
余尽自袖中取出河伯水印,掌中法力轻轻一催。
印上山河纹路逐一亮起,四周稀薄水气顿时汇聚而来,穿过山石与禁制,沿着洞门前一道凹陷缓缓注入。
不过片刻,一方清澈见底的小小水池便出现在山洞前方。
池水虽不算多,却源源不断,足够数百人每日分得一些。比起先前一滴皆无,终究多了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