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揉了揉肚腹，没好气道：“你莫要得意。若将八戒叫来，我们师兄弟两个轮番吃，未必吃不尽它。”
哪吒摇了摇头：“便是你将他叫来，也没有用处。”
哪吒朝殿外看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且随我来。”
悟空心中一动，跟着哪吒出了披香殿。
两人穿过一条云廊，又绕过几座天宫，来到一处无人的地界。
四周云海翻腾，并无神官仙吏往来，哪吒这才停下脚步。
悟空急道：“三太子，你方才说有办法，便快些讲来，莫要卖关子。”
哪吒道：“披香殿中米山、面山与金锁，看似有形，实则皆是天意所化。单凭神通蛮力，莫说是你，便是再来几个神仙，也未必能将其毁去。”
悟空疑惑：“那要如何？”
哪吒神色认真起来：“若要解决此事，须得教导那一郡百姓向善，人人存有善念，少作恶事，多积阴德，那鸡犬自会加快啄食米面，灯火也可烧断金锁。待三事皆成，凤仙郡便能重新得雨。”
悟空眨了眨眼睛，“便这般简单？”
哪吒点头道：“说简单也简单，说难却也难。叫一城之人都知错向善，却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悟空想了想，却觉得此事颇有希望。
唐僧最善讲经劝人，凤仙郡百姓又已受苦多年。若由师父开坛说法，教他们多行善举，想来并不算难。
他又问道：“既然已有解难之法，那三升和尚是否可以先放出来？他自称会聚云降雨，且让他救活百姓，再慢慢教化众人也不迟。”
哪吒听得此话，果断摇头：“不成。那和尚救人归救人，犯天条归犯天条，不能混作一谈。他夺取河伯水印，擒拿东海龙王，罪名已经坐实。”
“父王念他是佛门弟子，又确实不曾伤害河伯与龙王，才只将他囚禁十年。若依照天规将他押回天庭审问，所受刑罚只会更重。”
哪吒看着悟空，道：“你若此时强行破开禁制，非但救不了他，反而会害他再添一个脱逃之罪。”
悟空听完，顿时有些不自在。
他先前在洞门外已然夸下海口，说要上天求情放人。如今来到天庭，不但没能将人救出，连降雨之事也仍旧没有解决，若这般空手下去，岂不是平白叫那和尚看了笑话？
哪吒与悟空相识已久，一看他抓耳挠腮的模样，便猜到他在想什么。
哪吒说道：“那和尚暂时不能明着放，不过...”
说着靠近悟空耳边，又悄声说了几句。
悟空起先还皱着眉头，听到后来，眼睛却渐渐亮了起来。
他喜得拍了一下哪吒肩膀，笑道：“早这般说便是！三太子，你这次倒真帮了俺老孙一个大忙。等此间事情了结，俺老孙请你喝酒！”
哪吒被他拍得身形一晃，嫌弃地拨开他的手：“酒便免了，你莫将我卖出去便好。”
悟空笑道：“放心，放心！俺老孙岂是那等人？”
说罢便告别哪吒，纵起筋斗云，径直返回凤仙郡。
他在披香殿中吞了半座面山，喉咙干涩难忍。方落到北山洞前，便俯身趴在小水池边，捧起清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
洞中余尽见他回来，笑道：“大圣赶路辛苦了。”
悟空擦了擦嘴角，坐到洞门外：“莫提，莫提。俺老孙这一趟倒不曾幸苦，只是方才吃了半座面山，险些将肚皮撑破。”
余尽露出疑惑之色：“半座面山？”
悟空便将哪吒所言一一道出，又说了披香殿中的米山、面山与金锁，以及凤仙郡百姓俱是带罪之身，须得诚心向善，方能解去责罚。
说到最后，他又道：“至于你，三太子说你确实犯了天条，一时半刻怕是出不来了。李天王看在佛门情面上只关你十年，已算从轻发落。”
余尽听完，非但不忧，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悟空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和尚，你莫不是关傻了？要将你关如此久的时间。你如何还能笑得出来？”
余尽靠近洞门，眼中透出几分兴致：“关不关我，只是小事。只是小僧听大圣说起那米山、面山，倒觉得是个极好的消息。”
悟空皱眉道：“好在何处？那面山被俺老孙吃了半座，仍旧不见消去。米山也不知要啄到猴年马月，金锁更是烧也烧不断。”
“正因吃不完，才是好事。”余尽笑道：“大圣试想，凤仙郡如今最缺的除了水，不就是粮食么？若那米面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岂不是正好可以养活一郡百姓？”
悟空怔了怔，他方才只想着如何消去米山面山，倒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可他很快又摇头道：“光有米面有什么用？没有水，米煮不得，面也和不得。便是让他们干嚼，也活不了多久。”
余尽早有准备，说道：“小僧先前在四周查探水脉，知道离凤仙郡百余里外有一处水源。虽不足以引来灌溉此地，却足够供人生息。”
“大圣若能将披香殿里的米面取来，让城中百姓带着粮食搬迁过去，重新建起一座城池，岂不是既有水，又有粮？”
悟空摸着下巴，觉得这法子似乎真有几分道理，不过还是说道：“只是搬走一郡百姓，事情可不小。俺老孙须得先问问那郡侯。”
余尽点头道：“此事若成，小僧便是在此多关几年，也能安心了。”
悟空起身，一个筋斗落入城中府衙。
上官正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问道：“孙长老，几时可降雨？”
悟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迁城之事说了一遍。
“天上有取之不尽的米山面山，凤仙郡百余里外又有水源。你若愿意带着百姓搬过去，俺老孙便替你运些米面下来。日后在那处重建城池，总好过守在此地等死。”
上官正听完，却并未露出喜色，反而陷入长久沉默。
悟空等得不耐烦，催问道：“你倒是说句话。此法可行还是不可行？”
上官正苦笑道：“长老好意，下官岂会不知？只是迁移一郡之民，并非搬几间房屋那般简单。”
“凤仙郡虽已凋敝，终究是百姓世代居住之地。祖坟、田契、宗族皆在此处，许多人纵是饿死，也未必愿意离开。”
“况且重建城池须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如今百姓羸弱，能走百里之路者已是不多，又如何开山、筑墙、建屋？”
悟空皱眉道：“你是舍不得自己的郡侯之位吧？离了凤仙郡，再建新城，国君未必仍让你做官。说到底，你还是看重乌纱，不顾百姓性命。”
上官正脸色一变，连忙躬身道：“长老误会了！下官若只顾官位，又何必悬榜求雨，将府中余粮尽数拿出来赈济？实在是那水源所在已近国境，再往外走便是他国疆土。”
“我凤仙郡乃天竺国外郡，镇守边境。全郡百姓擅自迁入他国，与叛国无异。若惹得两国发兵争斗，百姓只会更加无路可活。”
“此等大事，也须先奏明国君，得了旨意方可施行，万万不能私自决定。”
悟空听得哑口无言，他原以为只要有水有粮，搬过去便是，哪里想到凡间还有国土疆界、君臣律法这许多麻烦，“罢了，既然你不愿，俺老孙再想别的办法。”
悟空离开府衙，重新回到北山。
余尽见他回来，开口问道：“那郡侯如何说？”
悟空将上官正的顾虑尽数说了一遍。
余尽听完，也叹了一声：“这倒是小僧疏忽了，从未想过还有国境之事。”
他沉吟片刻，像是在认真思索，过了一会才又说道：“若迁城之法行不通，倒还有另一个办法。”
悟空立即问道：“什么办法？”
余尽道：“此地往西数百里，有一条大河，水量颇丰。若能召集百姓开山掘土，修一条水渠将河水引入凤仙郡，再以天上的米面作为口粮，或许也能渡过难关。”
“修建水渠虽费时日，却能一劳永逸。将来城中有了水源，百姓也不必背井离乡。”
悟空听得连连点头，可想了一阵，又觉得不妥，“这法子听来不错，细想还是不成。”
“数百里水渠，哪里是一日两日能够挖成的？百姓如今连走路都没力气，只怕渠未修到一半，便已累死不少。”
“况且此地受的是天罚。便是开通了水渠，天庭若不许河水流入，岂不是仍旧白费力气？”
“最要紧的是，凤仙郡一日不下雨，田里便一日种不得庄稼。俺老孙也不可能长久留在这里，每日替他们从天上搬运米面。此法只能解一时，不行，不行！”
余尽听得神情无奈，心中却暗自叹息。
他本想借迁城、修渠两件大工程，将唐僧师徒在凤仙郡多留些时日。谁知这猴子经历了诸般磨难，眼界与心思皆比从前周全许多，竟将其中弊端看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余尽也想不出第三个拖延的法子。
悟空在洞门外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这些事情且先放一放。俺老孙还是先将你救出来，再一起想办法。你既有聚云降雨的本领，出来总比困在洞中有用。”
余尽抬头问道：“大圣可是得了李天王的首肯？”
悟空摇了摇头，眼中却露出几分笑意，“没有，俺老孙去请个别的人来救你，顺便也能教导此地百姓向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