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难横在殿阶之前，目光上下打量悟空，神色里分明带着几分冷意。
悟空心中明白，前番那条捆妖绳乃是毫毛所变，离了他的法力，过不了多久便要恢复原形。
阿难此刻这般作态，十有八九已然发现受了蒙骗，故意来寻他的麻烦。
若换作往常，悟空早将金箍棒掣出来，管他灵山不灵山，先闹上一场再说。可如今凤仙郡百姓还在受苦，三升和尚也被困在山洞里，他又得了人家的金钵，到底不好立时翻脸。
悟空眼珠一转，挤出些笑意道：“尊者莫恼，俺老孙今日来此，正有几句体己话要与你说。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开口，且随俺来。”
阿难听得“体己话”三个字，目光微动，倒也没有拒绝，引着悟空离开殿前，转过一片莲池，到了两座偏殿之间的僻静处。
四下里除却远处传来的梵音，再无旁人。
阿难这才冷声问道：“你有何话，便在此说吧。”
悟空将手伸入怀中，笑道：“前番之事，是俺老孙一时冲动，做得稍有不妥。尊者大人大量，莫要一直记在心上。俺今日带来一份薄礼，权当赔罪。”
说话间，他取出那只金钵，托在掌中。
阳光落下，钵上诸般宝石顿时放出七色光华，莲纹祥云流转，赤金灿灿，映得阿难两眼都亮了几分。
好物件！
阿难心中暗赞，只看那金色，便知所用不是寻常凡金；再看上面的宝石，颗颗圆润通透，少说也值数万两银钱。更难得的是纹饰精美，拿在手中供奉佛前，也不失庄严。
只是他才伸出手，便又忽然停住，狐疑地看向悟空，“你这猴子最会变化。前番拿一根假绳蒙我，如今莫不是又拿毫毛变了个金钵，想再戏耍我一次？”
悟空早料到他有此一问，索性将金钵往前一送，“尊者若是不信，只管拿去验看。是真是假，你自己还瞧不明白吗？”
阿难这才伸手接过。
金钵入手，手臂微微一沉，竟比看着重了数倍。他掂量几下，又用手指敲了敲，只听得声音浑厚清越，并无虚浮之感。
可想起上次受骗，他仍不放心，竟低下头来，在钵沿上用力咬了一口。
只听“咯”的一声，钵沿果然留下了浅浅牙印。
悟空在旁看得直咧嘴，心中暗骂：“好个没见识的尊者！也不怕这一口把牙崩了。亏那三升和尚还说什么财物无善恶，只看人如何用。这金钵到了他手里，怕是连佛祖都见不着了！”
阿难却还不肯罢休，捧着金钵道：“你且随我来。”
悟空道：“尊者还要作甚？”
阿难说道：“还是须得再验上一验才可放心。”
他将悟空拉入旁边偏殿。殿中无人，佛龛之前点着一盏长明油灯，火苗不过寸许，颜色金黄。
阿难把金钵放到灯上，翻来覆去烤了足足半刻。
那金钵虽被火焰熏得略有发热，却始终不曾变形，更不曾化作毫毛落下。
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用袈裟袖口将钵底擦拭干净，收入袖中，脸上也终于多了几分笑意，“罢了。看在你如此诚心的份上，前番以假物欺瞒于我之事，我便不再与你计较。”
悟空将他神色尽数收入眼底，心中愈发鄙夷，嘴上却道：“既然旧事已了，俺老孙还有正事要见佛祖，莫要再耽搁了。”
说罢，他转身便往大雄宝殿方向而去。
谁知才迈出两步，阿难又横身拦在前面。
悟空眉头一皱：“尊者这是何意？东西已经收了，如何还拦俺老孙？”
阿难神情平静，缓缓道：“那金钵是你为了结前番之事所赠，只能算旧账。你今日要办的乃是新事，自当另论。”
悟空先是一愣，随即双眼圆睁，脸上青筋都跳了起来，“俺老孙给了你一个金钵，你还嫌不够？”
阿难道：“前事归前事，今事归今事，岂可混作一谈？”
悟空压着火气喝道：“你身在佛前，日日听经闻法，怎得如此贪图金银宝物？真不怕俺老孙进了宝殿，将此事一五一十禀告佛祖，治你一个索贿之罪？”
阿难闻言，却无半分慌乱，反而摇头叹道：“孙悟空，你取经多年，怎还如此不通世故？”
悟空听之更怒：“你还有理了？”
阿难道：“你师徒一路西行，途经无数难关。每逢你解决不得，便上天入地，遍请仙佛。佛门为助你等取经，先后出动多少菩萨、罗汉、揭谛、伽蓝与佛兵？前几次更是损兵折将，连许多修成佛果之人都未能回来。”
阿难看着悟空，语气也冷了几分：“若任由你遇事便来灵山调兵遣将，且不说门中弟子性命如何，便是这西天清净之地，迟早也要被你折腾干净。如今你又空着手来求人办事，哪有这般道理？”
悟空气得抓耳挠腮：“当初观音菩萨劝俺老孙保那唐僧西行时，亲口许诺，若遇难处，叫天天应，叫地地灵！如今俺有难来求，你们反倒与俺谈起银钱来了？”
阿难道：“菩萨所许，是保取经大事。可凡间尚且讲究礼尚往来，求人办事先尽人事，何况灵山？”
“佛门一次次应你之请，已然将情面做足。你却只知索取，不知回报，非是我故意为难，而是你自己不懂人情也。”
悟空虽觉得他这话中有几分道理，可看着那副理所应当的模样，胸中怒火反而更盛。
若阿难明说佛门近来损失太重，不愿出兵，他倒还能理解。可这厮一边满口佛法、人情，一边将金钵藏得严严实实，分明还是想从他身上再榨出些好处。
悟空咬着牙道：“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阿难没有回答，将目光落在他腰间。
悟空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顿时明白过来，一把按住捆妖绳。
阿难见他不愿，便双手合十道：“你既舍不得，我也不强求。只是佛祖近日清修，怕是见不得外客。大圣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吧。”
“你！！”悟空再也压不住火气，耳中金箍棒迎风便长，转眼已有碗口粗细，“俺老孙今日偏要进去，看哪个敢拦！”
阿难后退一步，抬手轻轻一拍。
梵音顿起，殿宇两侧立时走出数名金刚力士，个个身高丈余，赤膊袒胸，手持金杵铁鞭，周身佛光犹如烈焰。
阿难沉声道：“孙悟空，此乃灵山，你若敢在此动手，扰了佛祖清修，便莫怪我等以金刚枷锁拿你，镇压山下！”
悟空握紧铁棒，恨不得一棒打碎他那张平静面孔。
可他终究不再是当年那个一怒便反天的猴王，若真在灵山大打出手，事情只会更加难办。
他与几名金刚对峙片刻，最终还是将铁棒缩小，塞回耳中。
悟空重重哼了一声：“好个清净灵山，好个知礼尊者！俺老孙今日算是长了见识！”
说罢纵起筋斗云，径直离开灵山。
一路之上，他越想越气，云头也催得飞快，不过片刻便回到凤仙郡北山，落在囚禁余尽的洞前。
余尽见他面沉如水，眼中火气未消，便问道：“大圣为何这般气愤？莫不是阿难尊者不肯收小僧那只金钵？”
悟空气道：“他岂会不收？那厮见了金钵，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先用牙咬，又拿灯烧，折腾半日才收入袖中，生怕俺老孙再拿假的骗他！”
余尽忍住笑意：“既然金钵收了，前事也该了结。大圣为何还独自回来，菩萨却在何处？”
悟空便将阿难又索“人事”、看中捆妖绳以及金刚拦路之事，一股脑说了出来，“你说说看，这等人物如何能在佛祖身边侍奉？”
余尽听完，倒不觉得意外，只道：“此事容易。大圣既然有求于他，将那绳子送了便是。”
“不成，不成！”悟空连连摇头，双手护住腰间：“此物是俺一位好友亲手为我炼制，虽不是什么至宝，却事人家一番心意，俺老孙怎好转手送给那阿难？”
余尽叹息：“如此便有些难办了。”
悟空怒道，“有何难办！灵山去不得，俺便去南海！俺倒要看看，观音菩萨是不是也要先收俺老孙一份人事，才肯来救！”
他说着便欲纵云往南海而去。
余尽连忙出声拦住：“大圣莫急。求人办事，礼数做足，本也无妨。小僧日后终究要上灵山，若此时将人尽数得罪，往后也不好相见。况且此事未必一定要惊动观音菩萨。”
悟空狐疑道：“怎么，你还有第二只金钵给他？”
余尽笑道，“金钵自然没有。不过小僧倒有一件更好的东西。此物不算值钱，那阿难尊者却定然拒绝不了。”
悟空凑近几步，满脸疑惑：“什么东西？”
余尽却道：“想得此物，还须大圣花费些人力。不知大圣可愿？”
悟空有些不耐烦：“你这和尚，怎得也学会卖关子了！快快说来。”
余尽招了招手，叫悟空附耳过来，隔着洞前禁制，压低声音细细说了一番。
悟空起初还皱着眉，听到后来，双眼却越来越亮，笑道：“若是这般，俺老孙倒愿意！你且在此等着，保管不误你的事！”
言罢，他一个筋斗回了凤仙郡府衙，径直闯入后院，将正在房中躺着的八戒一把扯了起来。
八戒这几日只吃些稀粥薄饼，腹中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忽然被人拽醒，顿时没好气道：“猴哥，你这是又发的什么疯！”
悟空笑道：“呆子，莫说师兄不照顾你。今日带你去个好地方，保管叫你想吃多少便吃多少。”
八戒闻言，睡意顿消，却仍有些不信：“你几时这般好心？莫不是又有什么妖怪，骗俺老猪过去打头阵？”
悟空道：“没有妖怪，也不用打架。你只管张嘴吃便是。”
八戒半信半疑，被悟空拽上云头，兄弟二人一路直入天庭，又来到了披香殿。
那殿中米山洁白如玉，颗颗晶莹；面山层叠似雪，细腻生香。
虽被鸡犬啄舔，又被悟空先前吞去了一些，却依旧高耸宽广。
八戒只看了一眼，口水便顺着嘴角淌了下来，狐疑道：“猴哥，这些当真都能吃？”
悟空笑道：“自然可以！你想吃多少便吃多少！”
八戒一听，哪里还肯耽搁，纵身便扑到米山之前，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左右开弓，抓起米面便往嘴里塞。
只见他嘴张似箕，肚大如鼓，米粒如瀑布般倾泻入口，面粉更被吸得漫天飞扬。吃了半晌，他还嫌太慢，索性摇身一变，身躯长到十丈高，俯下头来，使了个吞风之法。
霎时间殿中狂风骤起，米面化作两条白色长河，呼啸着没入他那张大嘴。鸡飞狗跳，灯火摇曳。
悟空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瞧得眉开眼笑，活像先前哪吒看他吞面山一般。
不多时，两座米面山便被八戒吃去大半。
八戒终于撑不住了，身形一散，仰面瘫在地上，肚皮鼓得如同一座圆丘，气喘吁吁地朝悟空拱了拱手。
“猴哥...这么多次，属这次你真个对俺老猪好！不用打妖怪，还让俺老猪吃了个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