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雨夜,那只拍碎她心脉的手掌,那双没有愧疚只有疯狂的眼睛。以及那声“师父,我要你身上的玄门玉佩”。
脚步声从阴影中响起,不疾不徐。
一道身影从聚煞晶后方走了出来。
他穿着玄门长老的道袍,月白色的袍身上绣着八卦纹饰,袖口和领口的纹路比普通弟子繁复数倍。道袍的左袖空空荡荡——不是断了手臂,是他将左手收在袖中。当他走到聚煞晶的灰黑光芒下时,阮清欢看见了他垂在袖外的左手。
缺了一根小指。无名指的位置,只剩一个光滑的疤痕。
和老周描述的供货人特征一模一样。和赵磊描述的山羊胡男人特征一模一样。那个在过去三个月里,走遍老城区,向十几家商铺、数十个个人散播凶煞银饰的“山羊胡男人”,就是墨尘本人。
他亲自做的。每一枚银锁、每一只银手镯、每一枚银戒指,都是他亲手刻上聚煞符文,亲手交给老周和赵磊,亲手散播到老城区的千家万户。
墨尘在聚煞晶前方三步处停下。
他比阮清欢记忆中老了一些。前世那个清瘦锐利的年轻弟子,如今已是三十余岁的中年模样。眉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颧骨下方的阴影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座被风化的石雕。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那是她前世最熟悉的表情,墨尘每次领悟了新的剑法、破解了难的阵法,嘴角都会浮现出这道弧度。
但他的眼睛变了。
前世的墨尘,眼神是锐利的、渴望的、永远在追逐着什么东西的。像是玄门养的一只鹰,桀骜,不驯,但眼里有光。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眼里没有光了。
那双眼睛是灰黑色的——不是邪修煞气侵蚀导致的瞳孔变色,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灰。像是一堆烧了太久的炭火,表面还有温度,但内里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风一吹就会散。
他看着阮清欢,灰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然后他开口了。不是“师父,好久不见”。不是任何寒暄。他说的第三句话,和前两句一样,是一颗精准投入深潭的石子。
“师父,您是不是一直在想,为什么您关于昆仑墟的记忆是模糊的?”
阮清欢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
“不是您忘了。”墨尘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是我封印的。前世我背叛您的前一夜,在您的茶里下了‘封神咒’。不是要杀您——封神咒不致命,只会封印特定的记忆。我要封住的,是您关于昆仑墟的记忆。”
他停顿了一息。
“因为您从昆仑墟带出来的那件东西,您自己如果知道它是什么——”
“您会疯的。”
大厅里陷入了一种沉重的寂静。只有聚煞晶中阴阳珏缓缓旋转发出的低微嗡鸣声,以及煞气锁链从五个玄门弟子体内抽取阳气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阮清欢看着墨尘的眼睛。她想从那双灰黑色的瞳孔里找到说谎的痕迹——前世墨尘背叛她时,她曾无数次回想他们师徒相处的点点滴滴,试图从中找到他早已心怀不轨的证据。但找不到。墨尘太擅长隐藏了,他的眼神、表情、语气,都可以随心所欲地伪装成他想让你看到的样子。
但这一次,她找不到伪装的痕迹。
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她从未在墨尘眼中见过的情绪。
疲惫。
深入骨髓的、持续了两辈子的疲惫。
就在墨尘话音落下的瞬间,阮清欢胸口的玉佩与聚煞晶中的阴阳珏同时剧烈震动。
玉佩表面的金色符文再次浮现,不再缓缓旋转,而是疯狂闪烁。阴阳珏的黑白光芒也随之剧烈闪烁,黑白两色的交替速度快了十倍不止,整个大厅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金、黑、白三色光芒反复冲刷,明亮与黑暗交替的速度快到让人眩晕。
两件玄门至宝之间的感应,在大厅中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光柱。光柱从阮清欢胸口和聚煞晶核心同时升起,穿透大厅的穹顶,穿透数层钢筋混凝土和泥土,穿透地面仓库大厅的废墟,直冲云霄。
城西废弃仓库上方,一道金、黑、白三色交织的光柱冲天而起,与之前那道灰黑色的煞气光柱并立,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诡谲的色彩。
墨尘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光柱,眼底闪过一丝阮清欢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贪婪。更像是——某种沉重的解脱。
“师父。”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阮清欢,“我知道您有很多问题。为什么背叛您,为什么要夺玉佩,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布下聚煞阵,为什么要残害那些无辜的人。”
“这些问题,我今天都会回答您。”
“但在您问之前,我需要先告诉您一件事。一件您必须知道、但您前世一直不知道的事。”
他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沉船残骸,沉重,锈蚀,带着海底的咸腥味。
“前世我背叛您,不是因为我想夺玉佩。”
“是因为,如果不背叛您,不拿走玉佩——”
“您会在突破通玄境的当晚,被玉佩里的‘那东西’吞噬魂魄,形神俱灭。”
阮清欢的瞳孔剧烈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