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半,梧桐路粮油店老板老何准时登门。
老何五十来岁,秃顶,圆脸,肚子微微腆着,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和芝麻粒。
他一进门就唉声叹气,说他的粮油店开了二十年,生意一直稳当,梧桐路附近三条巷子的老街坊都认他的米面。
但这一个月邪了门——先是隔壁的水果店关门了,然后是街口的理发店搬走了,再然后他店里的面粉开始长虫,不是普通的面虫,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黑色小甲虫,密密麻麻地从面粉袋里往外爬。
顾客越来越少,偶尔进来一个,站不了两分钟就走了,说店里“阴冷得慌”。
“我老伴说是风水出了问题,让我找个大师看看。柳树巷周婶介绍我来找您。”
阮清欢收下卦金一千,开具凭证,起卦推演。三枚五帝钱抛出——离下震上,火雷噬嗑。噬嗑卦,雷电交加,咬合之象。变爻在六二,阴爻居阴位,爻辞:“噬肤灭鼻,无咎。”咬破皮肤伤到鼻子,没有咎害。变卦为火地晋。晋卦,日出地上,光明上进。
“何老板,你家粮油店正下方,有一条地底通道。通道里流淌的不是水,是一种你看不见的阴冷气息——咱们老百姓话叫‘地气’,不好的地气。这股地气从通道裂缝里往上冒,穿过土层,穿过你店铺的水泥地面,进到店里。面粉长黑虫,不是虫卵的问题,是面粉吸收了地气,变质了。顾客进来觉得阴冷,是因为人体阳气被地气一冲,本能地不舒服,待不住。”
老何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那咋办?我这店还能开吗?”
“能开。地气的源头不在你店铺底下,是从别处流过来的。你店铺只是个‘漏气点’。我给你一个临时法子——你回去以后,在店铺四角各放一盆粗盐,盐上插三根艾条,艾条不要点着,就干的插着。三天换一次盐,连换三次。盐和艾草能把漏上来的地气吸附掉大半。但这只是临时的。要彻底解决,得把地底通道里的地气源头堵上。”
老何千恩万谢,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非要加卦金,阮清欢不收。老何硬塞给秦瑶一袋五斤装的小站米,这才走了。
阮清欢将老何的卦象与昨日老槐树的卦象叠加对比。噬嗑卦变晋卦——雷电在地下咬合,地底有通道;日出地上,通道的入口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梧桐路尽头,有一处废弃的防空洞通风井。那口井露出地面约三尺,井口用铁栅栏封着,井壁垂直向下。正午时分,阳光直射井口,能照到井底。
“第二卦,自付。推演防空洞入口与第二节点方位。”
阮清欢取出一千块钱放入公益捐赠箱,在预约簿上记录,然后抛出五帝钱。卦象显现——坎下兑上,水泽节。节卦,泽上有水,节制之象。变爻在九五,阳爻居君位,爻辞:“甘节,吉,往有尚。”甘美的节制,吉祥,前往会得到推崇。变卦为水雷屯。屯卦,雷在水下,初生艰难。
“入口就在梧桐路通风井。第二节点在防空洞深处,方位西北,距离入口约三百步。卦象‘水雷屯’,雷在水下——第二节点有水,也有‘雷’。不是真的雷,是镇守节点的人。鬼面。”
正午时分,阳光直射梧桐路尽头的通风井。铁栅栏锈迹斑斑,一把老式挂锁将栅栏锁在井口。阮清欢用灵气震断挂锁,三人依次沿着井壁的铁梯下到井底。井底是一条横向的防空洞通道,约两人宽,两壁是粗糙的混凝土,顶上是裸露的排气管和电线管。通道里没有灯,但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嵌着一枚聚煞符,符文发出的灰黑色光芒勉强照亮脚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不是温度低,是阳气被压制的那种冷。秦瑶刚突破的清心诀第三层自动运转,淡青色的灵气护罩在她身周形成薄薄一层。沈砚也撑起了护罩,他的清心诀在阮清欢的指点下突破了第四层,护罩比秦瑶厚实不少。
阮清欢没有撑护罩。化境初期的灵气自然外放,灰黑煞气在她身周三尺处自动避开,像是水流遇到了礁石。
三人沿通道向西北方向深入。走了约百步,阮清欢忽然停下。前方三步处,混凝土地面看似完整,但在她的灵气感知中,地面下方三尺是空的——一个深坑,坑底汇聚着浓稠如液的煞气。鬼面布下的陷阱。如果有人踩上去,地面会瞬间塌陷,人坠入坑中,被煞气从周身穴位侵入,半刻钟内阳气尽失。
“后退三步。”
沈砚和秦瑶立刻后退。阮清欢蹲下身,右手手掌贴在陷阱边缘的地面上,灵气探入。陷阱中的煞气不是静止的,在缓慢流动——从坑底向坑壁渗透,再沿着坑壁的裂缝汇入防空洞深处的煞气河流。这是一个“活”陷阱,煞气在坑中不断更新,所以感知起来和普通地面几乎没有区别。鬼面布陷阱的手法很精细。
阮清欢没有填坑,反向追踪陷阱中煞气的流动方向。煞气从坑底流向西北,与防空洞主通道的方向一致。陷阱不只是一个陷阱,还是一个路标——鬼面用煞气的流向,标识了通往第二节点的正确路径。他在考验闯入者。识破陷阱的人,能顺着煞气流向找到他;识不破的人,要么掉进坑里,要么在复杂的防空洞网络中迷失方向。
“跟着煞气流向走。”
三人绕过陷阱,沿着墙壁底部极淡的灰黑色煞气流向继续深入。接下来的一段路,秦瑶走在最前面。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低阶困煞符——每张符都只有巴掌大,符文简单,单独一张的威力不足以困住修炼者,但鬼面将它们密密麻麻地贴在通道两侧,每隔两步一张。闯入者一旦触发其中一张,整条通道的困煞符会同时激活,煞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形成一条煞气甬道。秦瑶用清风剑诀的“清风拂柳”,剑尖颤动,抖出无数朵青色剑花,每一朵剑花精准地点在一张困煞符的核心符文上。不是摧毁,是暂时压制——剑花中的清心诀灵气将困煞符的激活节点封住半息,她就趁着这半息通过。一路破解了上百张困煞符,秦瑶的剑花越抖越稳,清心诀第三层的灵气在经脉中越转越顺。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废弃的地下指挥所。面积约半个篮球场大小,层高约一丈,四壁是刷了白灰的混凝土,白灰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指挥所正中央堆放着大量银饰半成品——银锁的坯子、银镯的粗胚、银戒指的戒圈,粗略一扫不下三百件。每一件都已经完成了初步打磨,只等刻上聚煞符文。银饰堆旁边是一张铁皮工作台,台上散落着刻刀、朱砂、墨线、以及几十枚已经刻好符文、正在缓慢运转的中转符。中转符的符文光芒明灭不定,每一枚符的传输纹都指向指挥所深处。
指挥所最深处,有一扇铁门。铁门是老式的船舱门,圆形,中间有转盘把手,油漆剥落殆尽,露出深褐色的铁锈。门缝中渗出极淡极稳的灰黑色煞气,和阮清欢在老槐树下感知到的煞气河流的气息一模一样。
门后,传来极沉稳的呼吸声。一呼一吸,间隔极长,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门缝中煞气的微微脉动。
秦瑶握紧长剑,沈砚短剑横胸。阮清欢走到铁门前,右手按在转盘把手上。没有立刻转动,她先敲了敲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后的呼吸声停了。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后传出来。沙哑,平稳,带着金属质感的回响。
“第一节点破了,我知道你会来。”
转盘把手自动旋转起来,一圈,两圈,三圈。铁门从里面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