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乘风的反应极快。阮清欢剑尖刺到的瞬间,他身形暴退,后背撞上墙壁的金色符文禁制。
符文的金光与墟心寄生体的灰白光芒在他身上同时炸开,两股力量激烈冲突,将他的道袍后背撕开一道裂口。
他借这一撞之力侧身闪过剑锋,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柄软剑。
剑身极薄极窄,平时藏在腰带夹层中,出鞘时无声无息。剑身上刻的不是玄门符文,是墟心能量凝聚成的灰白色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寄生体能量自然侵蚀金属形成的纹路。
软剑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贴着桃木剑的剑脊缠上来。
柳乘风的手腕一抖,剑尖点向阮清欢握剑的右手腕脉。化境初期的修为加上墟心寄生体的加持,这一剑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
阮清欢剑势不变,桃木剑剑身一震,镇煞符文的金光将缠上来的软剑弹开半寸。就是这半寸,她的剑尖抢先半息点中了柳乘风的右肩云门穴。
金色灵气透穴而入,柳乘风整条右臂一麻,软剑险些脱手。他暴退三步,左手在右肩穴位上连点数下,灰白色的墟心能量涌入穴位,将阮清欢的灵气强行逼出。
“墨尘那枚玉简里,应该有我的全部资料。”柳乘风活动着恢复知觉的右臂,灰白色的瞳孔盯着阮清欢,“但你不知道一件事。寄生体在我体内三十年,它和我已经分不开了。你杀我,寄生体死,墟心失去一部分意识。你不杀我,我取阴珏,墟心完成融合。第七世,你选哪一个?”
阮清欢没有选他给的两个选项。她从怀中取出三枚五帝钱,不是起卦,是布阵。铜钱脱手飞出,钉在楼梯转角的三个方位——震位、离位、兑位。三枚铜钱同时发光,金色光线彼此连接,构成一道极简的三才困阵。不是困柳乘风,是困寄生体。阵法的核心节点不在柳乘风身上,在他丹田中的寄生体。三才困阵激活的瞬间,柳乘风眉心、膻中、丹田三处大穴的灰白色光芒同时剧烈跳动。寄生体感知到了威胁——这个阵法是专门针对它的。
柳乘风脸色骤变,软剑狂舞,灰白色的剑芒在狭窄的楼梯间里织成一道剑网,试图在困阵完全成型前冲破封锁。阮清欢桃木剑一圈,清风剑诀回风舞雪,漫天金色剑光从剑尖洒落。不是攻向柳乘风,是封住困阵的三个阵眼外围。剑光与铜钱的灵光交织,将困阵从三才升级为六合——天、地、东、南、西、北,六个方位全部封死。柳乘风的软剑剑网撞在六合困阵的光壁上,灰白剑芒被金色光壁反弹回来,在他自己的道袍上割出十几道裂口。
困阵收缩。从笼罩整个楼梯转角,收缩到只笼罩柳乘风周身三尺。再收缩,只笼罩他丹田。金色光网像一只无形的手,探入柳乘风丹田之中,握住了那团灰白色的寄生体核心。柳乘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整个人僵在原地,软剑从手中滑落,叮当砸在楼梯上。他的眉心、膻中、丹田三处,灰白色光芒疯狂跳动,像三团被捏住了命脉的火焰。
“脱离。”阮清欢剑尖点在柳乘风丹田困阵的核心节点上,“现在脱离,你只是失去寄生体。等困阵彻底收拢,你和寄生体一起被封,你的神识会跟着寄生体一起被从躯壳中剥离。”
柳乘风的嘴唇剧烈颤抖,灰白色的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神识被剥离”的恐惧。他是修炼者,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人还活着,但意识被抽走,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他的双眼猛然圆睁,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低吼。眉心、膻中、丹田三处的灰白色光芒同时炸开,不是攻击,是割裂。寄生体主动切断与宿主经脉的连接,三团灰白光芒从三处大穴中脱离,在空气中汇聚成一团。柳乘风的身体一软,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失去了意识。他的呼吸还在,极弱极浅,但没有死。神识完整,丹田完整,只是被寄生三十年,突然剥离,身体承受不住冲击陷入了深度昏迷。
那团灰白色的寄生体在六合困阵中左冲右突,灰白光芒变幻着形状——时而人形,时而兽形,时而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蠕动雾气。墟心的一部分意识,脱离了宿主,只剩本能。它想逃,但六合困阵封死了所有方位。它想反噬,但阮清欢胸口的玄门玉佩释放出金色符文屏障,将它的灰白光芒全部挡回。它想自爆——灰白光芒骤然收缩,向核心凝聚,准备炸裂。
就在这一刻,一只手掌从楼梯上方伸了下来。掌心印着一道极繁复的玄门封印符,朱砂鲜红,符文金光流转。手掌穿过六合困阵的光壁——困阵对这只手没有任何阻挡——轻轻按在那团即将自爆的灰白光芒上。封印符的光芒与寄生体的灰白光芒一触即收,没有激烈冲突。封印符化作无数极细的金色丝线,钻入寄生体内部,从核心向外层层包裹。灰白光芒的暴动被金色丝线一寸寸安抚下来,收缩的态势停止,自爆的进程中断。
寄生体在金色丝线的包裹中安静下来,变成一团拳头大的、半透明的灰白色光茧。光茧表面流转着极淡的金色符文,是封印符的力量在持续压制。
掌门收回手掌。他穿着月白色的掌门道袍,头发只简单束了一下,几缕灰白的碎发垂在额前。闭关被打断,他的灵气波动还带着从深层入定中强行退出的微微紊乱。但按出封印符的那只手,稳得像一座山。他看着掌心中那枚灰白光茧,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阮清欢。
“阮宗师,让你独自面对柳乘风,是我玄门失职。”
阮清欢收起桃木剑,将六合困阵的三枚五帝钱一枚枚收回。“掌门早就知道柳乘风会来?”
“知道。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从哪条路来、有多少同伙。墨尘的玉简我看了,里面记录了三个联络人。藏经阁值守弟子是被寄生体短暂控制,不是自愿的。内门药房弟子是柳乘风用药物控制的,也不是自愿。客院周管事——”他停顿了一息,“是自愿的。三十年前,他的独子死在昆仑墟外围,他恨玄门没能把他儿子的尸骨带回来。柳乘风用‘带他见儿子最后一面’为条件,换他调开客院位置。我已经让人将周管事请去戒律堂了。不是问罪,是问他儿子的名字。玄门欠他一个交代。”
楼梯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柳青元带着宋长老和郑长老赶到,身后跟着几名内门弟子。宋长老一眼看到靠着墙壁昏迷的柳乘风,右手按上剑柄,被柳青元一个眼神制止。掌门将封印着寄生体的光茧递给柳青元。“封入藏经阁第九层,封玉者留下的墟心封印台中。这是墟心的一部分意识,等阮宗师入昆仑墟时,会用到它。”
柳青元双手接过光茧,带着两位长老转身离去。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下,渐渐远去。
掌门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一枚玉佩——形制与阮清欢胸口的墟心钥匙完全相同,同样的尺寸,同样的厚度,同样的符文纹路。颜色是纯粹的阳白,比羊脂白玉更暖,像一团凝固的日光。阴珏。封玉者将一块玉料一分为三,墟心钥匙为太极,阳珏为阳,阴珏为阴。两千六百年,阳珏在阮清欢手中,阴珏在玄门掌门手中。
“封玉者转世现,玄门上下听其号令。这是祖训。”掌门将阴珏递过来,“今天,我把阴珏交给你。阳珏在你手中,阴珏也给你。三玉中的两玉,归位了。”
阮清欢接过阴珏。指尖触碰到阴珏表面的瞬间,怀中的阳珏同时脉动。一冷一热,一阴一阳。阴珏是温热的,像春天的阳光照在皮肤上。阳珏是微凉的,像深秋的月光落进掌心里。两枚玉佩在她掌心中同时脉动,脉动频率正在彼此靠近。但不同步——阴珏的脉动比阳珏慢了半拍。两玉分离两千六百年,各自在不同的环境中温养,脉动节奏已经产生了差异。需要第三玉作为调和,才能完全同步。
第三玉在她胸口。墟心钥匙。
掌门看着阮清欢掌心中的两枚玉佩。“三日后出发?”
“三日后。”
掌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沿着楼梯向上走回闭关的静室。脚步声沉稳,不快不慢。走到楼梯转角上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阮宗师。第六世顾长生,已在青云山下。他说,他在山下等你。你什么时候出发,他什么时候从山下起身。”
脚步声继续向上,消失在楼梯尽头。
阮清欢将阴珏收入怀中,与阳珏放在一起。两枚玉佩隔着衣料传来一温一凉两种触感,脉动一快一慢,像两颗分离太久的心脏,正在努力找回同一个节奏。她走下楼梯,经过第四层时,藏经阁值守弟子已经醒了。他茫然地坐在书案后,揉着太阳穴,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趴在桌上睡着。阮清欢没有惊动他,推开侧门,走进月光里。
藏经阁外,秦瑶站在青石广场边缘。她手里握着那枚断裂又粘合的玄门令牌,月光把令牌表面的裂痕照得清晰可见。她看到阮清欢出来,没有问柳乘风怎样了、寄生体怎样了、阴珏拿到了吗。只是走上前,将令牌收入怀中。“阮大师,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三卦。”
两人并肩走回客院。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光从叶缝间洒落,在青石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