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槐树街还没醒。
阮清欢把最后一件法器收入行囊。
桃木剑横放在行囊最上层,剑鞘上的镇煞符文在台灯下泛着极淡的金色。
五帝钱用红绳串好,绕在手腕上,不是平时起卦的那三枚,是宋长老送她的全套二十五枚大五帝钱,秦半两、汉五铢、唐开元、宋大观、明洪武,每朝五枚,用化境灵气温养过至少三十年。
宋长老把这串铜钱交给她时,只说了三个字:“用得着。”
没有多余的话,就像她这个人。
三玉玉璧贴身收好,温润微暖,与她心跳同步。
封玉者玉版和墟寝内室墨玉钥匙并排放在玉璧旁边,用周晓梅织的那条驼色围巾裹了一层。
灰色那条漏针的,她围在了脖子上。
顾念的大白兔奶糖糖纸夹进预约簿扉页,和开业第一天林慧的凭证存根放在一起。
行囊不大,背在身上轻便。
她从老城区出发时带的那些东西,生姜、白酒、艾叶、粗盐,都在工作室用掉了大半,剩下的一点留给了沈砚。
他在预约簿最后一页工工整整地记了一笔:“阮大师留:生姜三块,白酒半瓶,艾叶两把,粗盐五斤。用于百姓煞气侵体应急。”
字迹端正,筋骨分明,和他刻符箓的笔法一模一样。
推开工作室的门。
槐树街的青石板路面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沿街的槐树新绿成荫,叶子在晨风里翻动,沙沙作响。
老周头的早餐店已经开了,油锅还没生火,但他已经系好了围裙,坐在店门口的马扎上摇蒲扇。
看到阮清欢背着行囊出来,他站起身,从炉子边上摸出一个塑料袋。
“姑娘,油条。刚炸的,还烫手。”
阮清欢接过塑料袋。
油条金黄酥脆,隔着袋子都烫手。
老周头又递过来一个搪瓷缸,豆浆浓得挂碗,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早点回来。”
她点了点头,沿着槐树街向街口走去。
街口的老槐树下,顾长生已经等着了。
交握的双手垂在身前,十指交扣,虎口贴着虎口。
左眼墨黑,右眼纯白。
晨光落进他的左眼被纯黑吸收,落进右眼被纯白漫射成极淡的雾状光晕。
他看到阮清欢,左眼右眼同时微微泛起涟漪。
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与她并肩走向老城区通往外界的大路。
西北。
玄门总部在西北。
走出槐树街口时,阮清欢回头看了一眼。
秦瑶、沈砚、顾长钧、顾长锋站在工作室门口,没有追上来送。
这是她昨晚交代的,谁也别送,好好守着工作室。
每日三卦,卦金一千,破煞另算,半数捐公益,规矩照旧。
秦瑶昨晚咬着嘴唇应了,沈砚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装着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走出老城区界碑时,阮清欢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秦瑶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宋长老传讯:总部煞气扩散至内门区域,掌门请您尽快。”
她没有回复,将手机调成静音,收入行囊。
脚步加快了几分。
午时,两人在老君峪深处的废弃道观歇脚。
道观还是老样子,三清殿的屋顶塌了一半,剩下一半被山风削得斜斜的。
殿前的铜香炉倒在地上,炉身长满了青苔。
阮清欢在残垣下盘膝坐下,取出三枚五帝钱。
按规矩,今日第一卦推演前往总部的路线隐患。
卦金一千,自付。
铜钱抛出,落在青砖地面上。
坎下坤上,水地比。
比卦,亲附之象。
变爻在六二,阴爻居阴位,爻辞:“比之自内,贞吉。”
从内部亲附,坚守正道吉祥。
变卦为坎为水,双坎重叠,深渊之象。
她盯着卦面看了片刻。
“比卦变坎。亲附变为深渊,总部内部有问题。不是外围,是内部。‘比之自内’,问题出在‘内’。变卦双坎,水为阴,阴为隐。有人在暗中做手脚。方位,六二爻居下卦中位,对应西南。总部西南方向,是什么地方?”
顾长生想了想。
“玄门总部的布局,西南是内门弟子的居所。清风阁、明月轩,还有藏经阁的副楼。”
“内门弟子。有人在挑拨内门弟子与总部的关系。”
阮清欢收起五帝钱。
“走吧,明天日落前赶到总部。”
当日傍晚,两人在断龙岭山腰一处背风的山崖下过夜。
篝火点起来,顾长生用交握的双手笨拙地往火里添枯枝。
他的手指交扣在一起,捡柴时只能用手掌整个儿捧起来,枯枝从他掌缝里漏掉大半。
阮清欢接过枯枝,一根根架在火上。火焰舔着树枝,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顾长生,第三世和第四世,他们生前是做什么的?”
顾长生添柴的手顿了顿。
火焰在他左眼纯黑的瞳孔里跳动,被吸收得没有一丝反光;在右眼纯白的瞳孔里漫射成极淡的暖橙色。
“第三世姓顾,是个铸剑师。他铸的剑,玄门弟子用了三代。第四世姓沈,是玄门的符箓师。她画的符,封玉者都称赞过。他们在昆仑墟外围相遇,结伴入墟。走到第三层入口时,墟心的筛选之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他们没有松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这就是他们留给我的全部。”
篝火烧了很久。
火星从火焰中蹦出来,在夜色中划过极短的亮弧,熄灭。
“第七世,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墨尘说过,第六世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我想知道那两个人是谁。”
顾长生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山崖下吹上来,篝火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岩壁上晃了晃。
“铸剑师和符箓师。一个人铸剑,一个人画符。剑是攻,符是守。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一定觉得自己什么都能面对。”阮清欢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所以墟心筛选之力压下来时,他们没有松手。攻守相依,松了手,攻守皆破。不松手,至少还有一只手握着。”
顾长生交握的双手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双手交扣的指节上。
肩膀剧烈起伏,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二天黄昏,两人抵达玄门总部山门。
宋长老在山门外等候。
老妪的白发有些散乱,靛蓝道袍上沾着几处新的焦黑痕迹,右手虎口的纱布换了新的,但还是洇出极淡的血迹。
她看到阮清欢,没有寒暄,直接说情况。
“阮宗师,您昨天的卦象,掌门收到传讯了。总部内部确实出了问题,三天前开始,内门弟子之间流传一个说法,说您收卦金一千是假,敛财是真;说您和墨尘暗中勾结,城西仓库的聚煞阵是你们联手布的,目的是演一出破阵救人的戏,骗取玄门信任。流言的源头查不到,但传得极快。已经有内门弟子联名上书,要求掌门取消您临时卦位的设立。”
阮清欢没有说话。
宋长老继续道:“掌门压下了联名信,但压不住弟子们的嘴。您今天在山门内设临时卦位,来的人可能不多。即便来了,也未必是真心求卦。”
“够了。”
阮清欢跨过山门,“有一个来,我推一卦。有十个来,我推十卦。一个都不来,我在卦位前坐满三天。”
附赠:
知识点:流言传播的煞气化形,流言在人群中传播时,传播者的情绪,怀疑、愤怒、恐惧,会在无形中形成极淡的“情绪煞气”。
这种煞气不伤身,但伤“心”,会让人的判断力下降,更容易相信未经证实的信息。识别方法是:当你听到某个说法时,如果心跳加速、呼吸变浅、想要立刻转发或议论,说明你正在被情绪煞气影响。
此时应深呼吸三次,默念“听其言,观其行,待其证”,将注意力从“说法本身”转移到“说法来源”。
落地方法:若身处流言纷扰的环境,可在常坐位置放一杯清水,水中加粗盐一小撮。
每半日更换一次。水能吸附环境中游离的情绪煞气,保持心境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