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第三卦的预约者,是阮清欢没有想到的人。
柳青元大长老。
老妪在偏殿门外站了片刻,等围观弟子们陆续散去,才跨进门槛。
她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簪别得端端正正,靛蓝道袍换了一件干净的,袖口挽了两道。
她在条案对面的蒲团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千块钱,整整齐齐压在丝绢上。
没有说推演什么。
阮清欢收下卦金,开具凭证。
在预约簿上记录:今日第三卦,柳青元。
备注栏空着。
她抛出五帝钱。
铜钱落在丝绢上,艮上坎下,山水蒙。蒙卦,蒙昧初开。
变爻在六五,阴爻居君位,爻辞:“童蒙,吉。”孩童的蒙昧,吉祥。变卦为风水涣,涣散之象。
她看着卦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偏殿里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暮色中归巢鸟雀的啼鸣。
“柳长老,您的旧伤不在身上。在心。”
柳青元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四十年前,您带队的玄门弟子在昆仑墟外围遭遇墟心能量暴动。七个弟子,只回来三个。回来的三个中,有一个后来也走了。您一直觉得是自己的决策失误导致了他们的死。这四十年,您用化境中期的浑厚灵气强行压住了这份自责,把它压到了神识最深处。但每年立冬前后,他们出事的那天,您会连续七天失眠,灵气运转到心脉时有半息的滞涩。不是旧伤复发,是心伤。”
柳青元沉默了很久。
暮色从偏殿的窗棂透入,将她的白发染成极淡的金色。
“卦象山水蒙变风水涣。蒙卦,蒙昧初开,您当年带他们走的那条路,是昆仑墟外围最安全的路线,没错。墟心能量暴动是突发,无法预判。您不是决策失误,是运气不好。变卦涣散,涣卦,风行水上,离散之象。您需要让那份自责‘涣’掉,而不是继续压着。压了四十年,压不住了。”
柳青元的眼眶红了。
四十年来,她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件事。
七个弟子的名字,她每年立冬都会默念一遍。
念了四十年。
她以为自己压得住,但今年立冬,她失眠了整整十天。
灵气滞涩的时间从半息延长到了三息。
“阮宗师,怎么涣?”
“把那七个名字,刻在您每天练剑的槐树上。刻完了,每天对着槐树练一遍清风剑诀。剑风会慢慢磨平刻痕。刻痕磨平的那天,自责就涣了。”
柳青元站起身,朝阮清欢行了一个玄门弟子对宗师的礼。
转身走出偏殿。
暮色中,她的背影比进来时挺直了几分。
附赠:
知识点:长期自责导致的“心伤”,修炼者因早年决策失误或未能保护同伴而产生的长期自责,会在心脉中形成极细微的“情绪淤堵”。
这种淤堵平时不影响灵气运转,但在特定时间节点会被触发,导致失眠、灵气滞涩等症状。
突破方法不是遗忘,是“仪式化告别”,将令自己自责的事件或人名以某种形式具象化,然后以有规律的日常行为缓慢磨灭具象物。
普通人若有长期无法释怀的自责,可取一张纸写下令自己自责的事,折成极小的纸方块,放在窗台上。
每日清晨开窗时看它一眼,傍晚关窗时再看它一眼。
不刻意去想,只是看。持续到纸方块被阳光晒褪了色,自责也会随之褪去。
落地方法:若长期被某段回忆困扰,可取一件与那段回忆相关的旧物,用红布包好,埋在常走的路上。
每次路过时,脚步自然踏过。不刻意踩,也不刻意避。
让脚步的重量一点一点压下去,回忆的重量也会一点一点减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