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乘风和顾长锋在厂房中停留了一夜。
戈壁的夜晚极冷,白天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混凝土到了深夜变得冰凉,寒气从地面渗上来,透过薄毯直往骨头缝里钻。
顾长锋在厂房角落生了一小堆火,用的是从厂区捡来的废木料和干枯的蒿草。
火不大,但持续稳定地燃烧着,将周围一小圈地面烤得微微温热。
他把墨尘的薄毯往火堆方向挪了近一些,又用自己的外袍叠成枕头垫在墨尘颈后。
柳乘风替墨尘换下被煞气火焰烧出无数破洞的灰黑道袍。
道袍上的破洞大大小小几十个,边缘焦黑卷曲,是穿透墟寝边缘时煞气火焰从内部烧出来的。
墨尘被扶起来换袍时,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根基碎裂后,他的体重在短短数日内掉了近十斤,不是消瘦,是修为尽废后身体不再能以灵气维持肌肉骨骼的最佳状态,像一栋失去了预应力钢筋的混凝土楼,自身的重量就把自己压垮了。
柳乘风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出声。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件干净的灰布道袍,是他自己的旧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折叠的棱角还在。
他将道袍抖开,从墨尘的左臂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替他穿上。
系腰带时,他的手抖得厉害,系了三次才系紧。
次日清晨,阮清欢从调息中睁开眼。
厂房穹顶的钢架上,阳光从东侧破窗透入,在对面墙壁上投下一个倾斜的光斑。
火堆已经熄了,灰烬还散发着极淡的温热。
顾长锋靠着混凝土基座,呼吸平稳绵长,左颧骨的痂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红。
沈砚在厂房门口站桩,短剑横在膝上,剑鞘上的露水还没干。
柳乘风蜷在火堆灰烬旁边,双手拢在袖子里,睡得很沉,修为跌落后,他的身体和普通人一样需要睡眠,需要温度,需要食物。
粉笔圆圈里,墨尘靠过的那面混凝土基座前,空了。
搪瓷缸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珊瑚碎覆土上。
缸子内壁的茶锈被反复搓洗,已经完全褪尽了,露出底下乳白色的搪瓷。
珊瑚碎的玉色光芒从覆土下透上来,照在缸子底部,形成一个极淡极淡的光斑。
缸子底下压着两张纸。
第一张是从预约簿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撕得很用力。
预约簿的纸张是沈砚从老城区文具店买的普通牛皮纸,韧性强,撕的时候需要用力。
纸上的字迹潦草颤抖,有些字的笔画因为手抖而出现了断续,但收笔那微微上挑的锋芒还在,那是阮清欢前世亲手教他写字时,他怎么也改不掉的习惯。
“师父,阴阳交汇处,我先去。欠您的另一半,找到阴阳交汇处再还。”
没有落款。
第二张是柳乘风留的。
字迹端正,与戒律堂地牢中供述书上的一模一样。
他被关押期间写了很多供述书,交代自己在玄门三十年的每一次联络、每一次传递、每一次背叛。
字迹从最初的潦草颤抖,越写越端正,写到最后一封时,已经恢复了当年在内门修炼时刻符箓的笔法。
“阮宗师,我跟墨尘大人一起去。戒律堂的债,我用这条命还。周长老扫落叶的第五个弟子,已经愿意跟他说话了。告诉周师兄,下辈子我还当他师弟。”
两张纸,两个人,同一个方向,正北偏西,阴阳交汇处。
顾长锋醒了。
他没有问柳乘风去了哪里,只是从灰烬旁站起身,走到厂房门口,看着正北偏西的方向。
戈壁的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粉笔圆圈的边缘。
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短剑的剑柄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阮宗师,墨尘大人让我留下。他说,您入阴阳交汇处时,需要一个熟悉地形的人。阴阳交汇处的地裂,我三十年前去过。那时我还是玄门内门弟子,排行十三,跟师父一起去的。”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师父说,地裂深处有封玉者留下的东西。不是至宝,不是玉料,是一句话。刻在岩壁上。”
“什么话?”
“师父没告诉我,他说那句话只有封玉者转世能看,别人看了会瞎。我当时问师父,您看了吗。师父说,他没有看,他只是站在那句话十步之外,背对着岩壁,守了三天三夜。他说,那句话在黑暗中发光,不是给人看的,是给封玉者转世看的。别人看了,光会刺瞎眼睛。”
沈砚从厂房门口走回来,短剑收入剑鞘。
“我陪阮宗师去,地裂深处若有邪祟,我的清心诀第四层能挡一阵。”
他右手按在剑柄上,拇指上缠着的纱布在晨光中微微发黄,裂开的指甲在纱布下已经不再渗血,但指甲完全长好需要至少一个月。
阮清欢看着他拇指上的纱布。
“你的手……”
“不影响握剑。”
沈砚将短剑从剑鞘中拔出半寸,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极清脆的“铮”的一声。
他握剑的手很稳,拇指缠着纱布,但扣住剑柄的力道丝毫不减。
当日,三人从废弃工厂出发,向正北偏西方向掠去。
顾长锋在前带路,他的步法是玄门弟子的标准奔袭步法,每一步落地在吐气,每一步抬起在吸气,呼吸与步伐的节奏精准同步。
沈砚断后,短剑横在腰后,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阮清欢居中,玉璧在她胸口温润如常,与心跳同步。
戈壁盐碱地在晨光中白茫茫一片,地面龟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碎块,碎块边缘翘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底往上推。
踩上去,碎块发出极清脆的“咔咔”声,在空旷的戈壁上远远传开。
行至午时,阮清欢停下脚步。
丹田中化境中期的灵气漩涡,在没有主动催动的情况下自行加速了。
不是突破的征兆,她前世经历过从化境中期到化境后期的突破,知道突破前会有灵气躁动、经脉胀痛的预兆。
此刻丹田中的灵气没有躁动,没有胀痛,只是平稳地、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加速了旋转。
不是突破,是“回应”。
前方,阴阳交汇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玉璧中的墟心钥匙。
不是墟心本体那种极古老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呼唤,墟心的呼唤像海底的暗流,巨大,无声,裹挟一切。
这道呼唤是更温和、更贴近人的。像一个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阮清欢”,是“阮”。
封玉者刻在玉简最后一片上的那个姓。
她继续向前走。
每走一步,丹田中的灵气漩涡就加速一分。
从化境中期,向化境后期缓慢而稳定地攀升。
不是强行突破,是水到渠成。
她在玄门总部融合三玉时突破至化境中期,在老城区破解聚煞阵时稳固了中期根基,在墟寝中与墟心本体对答时心神经历了一次极致的淬炼。
此刻,封玉者留在阴阳交汇处的呼唤,成了压垮瓶颈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稻草压垮了瓶颈,是水积累到了闸门的高度,闸门自动打开了。
走到盐碱地边缘时,丹田中传来一声极轻极清的鸣响。
是“贯通”。
像一条被淤塞了多年的河道,在持续的水流冲刷下,最后一小块淤泥被冲开了,水流从上游到下游畅通无阻。
化境中期到化境后期的壁垒,在呼唤声中无声消融。
金色灵气漩涡的转速骤然提升,从平稳到极快,又从极快中渐渐平稳,稳定在一个比中期浑厚数倍的新节奏上。
化境后期。
她前世通玄境巅峰,今生重修,走到这一步用了数月。
不是天赋,是封玉者留在每一件遗物、每一处遗迹中的呼唤,一步一步引着她往前走。
玉璧中的“墟”字、乾坤盘的墨玉光芒、玉简上的潦草行书、玉印上的四个古字、石像左手的食指,每一件遗物都是一级台阶,她沿着台阶走了数月,走到了化境后期。
顾长锋感知到她气息的变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化境后期,玄门总部只有大长老柳青元达到这个境界,掌门也不过化境中期巅峰。
而阮清欢从化境中期到化境后期,只用了数月。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了抱拳,继续带路。
沈砚从后面赶上来,与她并肩。
他感知到了她气息的变化,但没有问。
只是将按在剑柄上的右手松开了,化境后期,地裂深处若有邪祟,不需要他的清心诀第四层来挡了。
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垂在身侧,拇指上的纱布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泛黄。
附赠:
知识点:水到渠成的修为突破。修炼者修为突破,最高境界不是强行冲关,是“水到渠成”。
当心境、肉身、神识三者同时达到某个临界点,突破会自然发生,无需刻意冲击,无需丹药辅助,无需闭死关。
普通人学习技能或养成习惯,也有类似的“水到渠成”时刻,当积累足够,某一天会发现自己做这件事不再费力,不再需要刻意提醒自己,不再需要反复纠正动作。
那个时刻,就是你的“化境后期”。
落地方法:若长期练习某项技能却感觉停滞不前,不要强行增加练习量。暂停三日,完全不练。
三日后重新开始时,从最基础的动作做起,放慢一倍速度。慢速练习中,身体会自行修正之前积累的错误发力习惯。
错误修正后,突破自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