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欢的手指从“久”字的漩涡纹上移开。
玉柱中的封玉者灵气在她指尖停留了最后一瞬,缓缓收回玉柱深处,像潮水退去,沙滩上留下一层极薄的、闪闪发光的痕迹。
她感知到,那道灵气没有消失,只是重新沉睡了。
它等到了要等的人,完成了要传递的意念,不再需要醒着。
玉柱表面的金色符文在灵气收回后黯淡了三分,不是衰减,是“满足”后的安详。
她从玉柱前转过身。
顾长锋还背对着玉柱站在石阶入口,右手按在剑柄上,脊背挺直。
沈砚从玉柱背面绕过来,拇指上的纱布在溶洞幽暗的光线中微微发白。
没有人说话。
溶洞里很安静,只有阴阳二气在气幕中交汇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像遥远海浪一样的低鸣。
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极轻,极慢,每一步都间隔很久
两道人影从石阶的玉色光芒中浮现。
柳乘风走在前面,右手向后伸着,让墨尘扶着他的手臂。
墨尘走在后面,左手扶着柳乘风的手臂,右手握着那枝海底金珊瑚枝,主干完整,枝杈虬曲,裂纹深处极淡的玉色在溶洞幽光中像萤火。
他的灰布道袍被石阶的岩壁蹭破了好几处,左膝的布料破了一个洞,露出底下青紫色的膝盖。
摔过。
但他没有停下,从废弃工厂走到盐碱地,从盐碱地下到地裂深处,走了多久阮清欢不知道,但他走到了。
柳乘风扶着墨尘走过气幕。
墨尘的身体在穿过气幕时剧烈颤抖了一下,阴阳二气的交汇对他碎裂的根基是极大的冲击。
但他没有停,左手指甲嵌入了柳乘风的手臂,柳乘风一声不吭,任他掐着,一步一步扶着他走到玉柱前。
墨尘在玉柱前站定。
他没有看玉柱上封玉者的话,他不是封玉者转世,看了会瞎。
但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前世每年立冬后独自往正北走七天,走到山神庙,看见双手交握的石像。
石像的左手食指在他每年到来时都会动一下,指向正北偏西。
他跟着食指的方向走,走到了这处地裂。
他没有封玉者转世的灵气,激活不了石阶符文,下不到最深处。
但他站在裂缝边缘,感知到了地底深处传上来的、极微弱的封玉者灵气。
那灵气每年立冬后最活跃,他每年立冬后来,站在裂缝边缘,一站就是七天。
他在听。
听封玉者的左手,隔着两千六百年和三十丈岩层,极轻极缓地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倾听之手,他在听倾听之手的声音。
“师父。”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声,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封玉者的左手石像,手势是‘倾听’。墟寝里您取回了封玉者的右手剑意,是‘封印’。两手合一,墟心圆满。封玉者等了两千六百年,等的不是我,是您。但这两只手,需要一个人把它们‘握’在一起。封玉者的左手在石像里,右手在墟寝里,他自己握不住。您需要一个人,替您把这两只手交到您手里。”
他抬起右手,将珊瑚枝横放在玉柱前的地面上。
珊瑚枝落地时发出极轻极脆的响声,像玉磬。
他退后一步,退到柳乘风身侧。
柳乘风扶住他,两人的手臂交挽在一起,像两根互相支撑的枯枝。
“我能做的,都在这里了。”
阮清欢看着珊瑚枝。
珊瑚枝的枝杈在溶洞幽光中投下极淡的影子,影子落在玉柱上,恰好覆盖住封玉者那句话中“两手合一”四个字。
墨尘前世每年立冬后独自往正北走七天,走到山神庙,走到地裂边缘,听了七天倾听之手的握紧与松开。
他听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
他不知道那声音是什么,只是每年立冬后去听,像听一坛每年立冬才开的酒。
今生他找到了答案,那声音,是封玉者的左手,在等右手。
他把答案用珊瑚枝的影子,投在了“两手合一”四个字上。
顾长锋从石阶入口转过身来。
他看着柳乘风和墨尘交挽的手臂,右手从剑柄上移开,垂在身侧,握紧,又松开。
沈砚将短剑从腰后解下,剑鞘朝下竖在脚边,双手按着剑柄,站得笔直。
阮清欢蹲下身,将珊瑚枝从地面拾起。
珊瑚枝入手温凉,枝杈的虬曲形态与封玉者石像双手交握的轮廓惊人地相似。
她将珊瑚枝收入行囊,与封玉者玉简、乾坤盘、玉印放在一起。
四件遗物:玉简、玉印、乾坤盘、珊瑚枝,在她行囊中彼此温凉交织,形成一个极小的、完整的三才循环。
阴木、阳土、海底金修复了玉璧裂纹;玉简、玉印、乾坤盘温养了秦瑶心脉;珊瑚枝将封玉者的左手手势与右手剑意,交到了她手中。
两手合一。
她站起身。
“回昆仑墟,秦瑶还在玉室等着。”
当日,五人沿石阶返回地面。
墨尘走不动时,顾长锋背起他。
柳乘风跟在后面,双手虚托着墨尘的后背,怕他滑下来。
沈砚在前引路,短剑收入剑鞘,双手攀着石阶两侧的岩壁,一级一级向上。
阮清欢断后,玉璧在她胸口温润如常,纯白一面的“墟”字在石阶符文的玉色光芒中微微脉动。
走出地裂时,戈壁的夕阳正沉入地平线。
盐碱地的白色地面被晚霞染成极淡的粉红,裂缝边缘那层焦黑色的阴阳蚀痕在霞光中泛着极深极浓的紫。
五人站在裂缝边缘,谁也没有回头。
地裂深处,玉柱上封玉者的话重新陷入了沉睡,等待下一个两千六百年。
但这一次,它等的不是第七世,第七世已经来了。
它等的是,第七世将两手合一之后,墟心圆满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