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正道的最后一站，是太和山庄。
太和山庄在昆仑书院以东约百里，建在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
山庄没有围墙，只有一圈密密匝匝的银杏树。
正值深秋，银杏叶金黄，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在极厚的地毯上。
银杏林间散落着十几座独立的木屋，每座木屋的朝向、间距、高度都不相同。
从空中俯瞰，这些木屋的位置构成一幅极繁复的阵图，太和山庄的护庄大阵。
没有符文，没有符纸，没有玉料。
阵眼是木屋本身，阵法的能量来源是山庄地底的地脉之气，阵法运转的动力是四季更替、昼夜交替的自然节律。
这座阵法不“驱动”能量，只是“顺应”能量的自然流动，像水车不驱动水流，只是顺应水流的力道转动。
驱动阵法会消耗阵眼，顺应阵法能与天地同寿。
两千六百年了，太和山庄的护庄大阵从未失效过。
陆太和在最大的一座木屋前等候。
七十余岁，白发白须，面色红润，身形微胖。
穿着棉麻质地的宽松衣袍，手里盘着两枚山核桃，核桃被盘得油亮发红。
他看到阮清欢一行人穿过银杏林走来，没有起身，只是将山核桃在掌心转了一圈。
“阮宗师，联合信我收到了。墟衍宗的事，陆剑尘、苏玉真、周问樵都答应了，我太和山庄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但我有一个问题。墨尘布在城西仓库的二十八道困煞阵，底本是《太和阵谱》中的‘二十八宿困煞阵’。这本阵谱是太和山庄的不传之秘，除历代庄主外，无人能接触到完整版本。墨尘从哪里得到的？”
阮清欢从行囊中取出墨尘手札。
手札中夹着一片槐树叶子，叶子上用针刺着“小心”两个字。
叶子早已干透，但刺痕依然清晰。
她将手札翻到记录聚煞阵阵法来源的那一页，递到陆太和面前。
墨尘的字迹劲瘦锋利。
“《太和阵谱》二十八宿困煞阵，得自墟衍宗衍主。衍主手中握有太和山庄历代庄主研究阵法的全部手稿副本。不是从太和山庄盗取的，是太和山庄第一代庄主的师弟，在两千六百年前将手稿带出了山庄。那位师弟，就是墟衍宗的第二代衍主。”
陆太和盘山核桃的手停了。
核桃在他掌心里静止，油亮的表面倒映着银杏叶的金黄。
“第二代衍主姓陆，是太和山庄陆家的分支。两千六百年了，陆家宗谱上记载得清清楚楚，第一代庄主陆太初，其师弟陆太玄，因与师兄阵法理念不合，携《太和阵谱》初稿离开山庄，一去不返。陆太初临终前留下祖训：太和山庄弟子，凡遇陆太玄后人，不得为难，不得追问，以客礼相待。这道祖训传了两千六百年，历代庄主都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明白了。陆太初知道师弟去了哪里，知道他做了什么。他留下祖训，是替师弟留一条回家的路。”
银杏林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风穿过树梢，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落在陆太和的肩头、膝盖、手背上。
他没有拂去。
“阮宗师，太和山庄愿听调遣。但我有一个请求。”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极厚的册子，封面是牛皮做的，内页是宣纸，用棉线装订得整整齐齐。
册子封面上写着，“太和阵谱全编”。
“这是太和山庄历代庄主研究阵法的全部心血，两千六百年，一共编了十七卷。我将十七卷重新抄录、校勘、补注，编成这一册。请阮宗师将这一册转交墨尘。不是给他用，是给他还。他欠太和山庄的二十八宿困煞阵，用这一册还清了。”
阮清欢接过册子。
牛皮封面温润光滑，是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陆太和编这本阵谱全编，花了多久？
宣纸的边缘微微泛黄，不是新抄的，至少抄了数年。
他在得知墨尘使用了二十八宿困煞阵之后，就开始编了。
不是为了追责，是为了“还”。
当夜，阮清欢在太和山庄的银杏林中起卦。
这是今日第三卦，自付卦金一千，推演五派联合后的下一步行动。
铜钱抛出，落在金黄的银杏叶上，乾下离上，天火同人。
同人卦，天火同明，团结之象。
变爻在九五，阳爻居君位，爻辞：“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同人先哭后笑，大军胜利会师。
变卦为离为火，光明之象。
同人变离。
五派联合，先号咷而后笑，联合的过程会有波折。
陆剑尘的积怨、苏玉真的规矩、周问樵的考据、陆太和的祖训，每一派都有自己的“号咷”。
但卦象说“大师克相遇”大军最终会胜利会师。
变卦离为火，光明。
会师之后，光明大放。
卦象同时显示了一个方位，离为南。
五派联合后的第一战，在正南。
昆仑墟正南，是什么地方？
阮清欢将铜钱从银杏叶上一枚枚拾起。银杏叶在她掌心极轻极脆，叶脉清晰如阵图。
她站起身，银杏林外，陆剑尘、苏玉真、周问樵、陆太和已经在等候。
四派掌门，加上玄门总部，五派联合，正道力量齐聚。
月光从银杏枝叶间洒落，在五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各位，卦象显示，第一战在正南。昆仑墟正南，有什么？”
周问樵开口了。
“昆仑墟正南，是一片盐碱地。盐碱地中央有一道地裂，地裂极深，阴阳交汇。封玉者的玉柱刻字就在那里。地裂以南约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祭坛。祭坛是墟衍宗第一代衍主建造的，用于观测阴阳交汇处的能量波动。祭坛早已荒废，但地底深处，墟衍宗的地脉网络在那里有一个极重要的节点。那个节点的名字，在《墟衍录》残句中保留了下来‘墟心之脐’。衍主通过这个节点，感知墟心本体的每一次脉动。”
陆剑尘右手按在青霜剑柄上。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附赠：
知识点：同人卦“先号咷而后笑”的联合智慧。
天火同人，天在上火在下，火光烛天，众人可见。联合各方力量时，最初必有“号咷”争执、怀疑、试探、自报家门、亮出底线。
这是联合的必经阶段，不是坏事。号咷之后，底线清楚了，信任才能建立。
普通人若需要与多人合作，不要害怕最初的争执和磨合。那个阶段不是浪费时间，是“对表”每个人把自己的底线亮出来，把自己的期望说出来。
表对好了，后续的合作才顺畅。害怕争执而回避底线，合作到中途必然崩盘。
落地方法：若需要与人合作完成一件事，在正式合作前，每人写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三行：第一行，“我能做什么”。第二行，“我需要什么”。第三行，“我不能接受什么”。
三行写完，同时亮出。纸条亮出的那一刻，就是“先号咷”结束、“后笑”开始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