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欢将玉简收入行囊的瞬间,祭坛边缘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
一个步幅均匀,落地沉稳,是修炼者。
一个步幅极小,落地极轻,每走一步都要停顿片刻,墨尘。
顾长锋和柳乘风扶着墨尘,从盐碱地的方向走来。
墨尘的灰布道袍在风沙中沾满了戈壁的灰白尘土,左膝的布料又破了一个洞,露出底下青紫色的膝盖。
根基碎裂后他的身体像一栋被抽掉承重墙的老楼,每走一步都是对残余经脉的巨大消耗。
但他走到了。
从废弃工厂到盐碱地,从盐碱地到祭坛。
走了多久,顾长锋没有说。
墨尘在脐眼边缘蹲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顾长锋将搪瓷缸递给他,缸子里的符水还温着。
他接过,喝了一口,枸杞和红枣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
喘匀了气,他抬起头,灰黑色的瞳孔看着脐眼中缓缓旋转的墟心脉动。
“师父,我来,是因为衍主昨夜到了废弃工厂。他站在厂房门口,没有进来,隔着粉笔圆圈和我说了一盏茶的话。”
墨尘的声音沙哑,但比在废弃工厂时又稳了一分。
“他告诉我,墨澜的断指,他一直留着。不是作为胁迫我的筹码,是作为墟衍宗历代衍主传承的信物。第一代衍主割破的是封玉者左手石像的无名指,第二代衍主割的是自己的无名指。从那以后,每一代衍主继位时,都要割破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根,将誓约刻入骨血。传到这一代,一共传了四十七代。四十七代衍主的左手无名指,都有一道环绕指根的疤痕。墨澜的断指,是第四十八代。”
柳乘风猛地抬起头。
“墨澜是衍主?”
“不是,墨澜没有修炼资质,他做不了衍主。但他的断指,被上一代衍主选中,作为下一代衍主继位时的‘替指’。墟衍宗的断指为誓,割的是继位者自己的手指。但如果继位者因故不能割指,比如手指残缺,或体质特殊无法愈合,可以用至亲之人的断指代替。墨澜的断指,是为我割的。上一代衍主在很多年前就选中了我,作为下一代衍主的继任者。他算出我是封玉者转世最信任的弟子,算出我会在您突破通玄境时扮演关键角色,算出墟心魂种会侵蚀我的神识。他算出了一切,只等我自己走到山神庙的那一天。”
“前世背叛您的,三分墟心魂种,四分我自己选错,还有三分,是我在那一掌击出时,脑子里想的是墨澜的断指。衍主没有胁迫我,他只是把墨澜的断指放在那里,让我自己看。看了,我自己选了。”
祭坛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陆剑尘握剑的手收紧又松开。
苏玉真从药篓里取出一株薄荷,在指尖揉碎,薄荷的清凉气息弥漫开来,冲淡了脐眼中墟心脉动的阴冷。
周问樵从书箧中取出《封玉者年谱》,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又合上。
陆太和盘着山核桃,核桃在掌心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墨尘撑着膝盖站起来。
“衍主昨晚告诉我,他在阴阳交汇处等我。不是要和我决战,是要将第四十八代衍主的位置传给我。他说,墟衍宗等了两千六百年,等的不是封印破解,是有人替封玉者握住墟心的手。他等到了。衍主之位传给第四十八代,墟衍宗的使命就结束了。断指之誓,最后一刀,他让我自己选,割,还是不割。”
他摊开双手。
根基碎裂后,他的手指一直微微颤抖。
但此刻,十根手指都稳稳地摊开着,掌心向上。
左手无名指完整,没有疤痕。
“师父,我不想割。不是怕疼,是我不想再让任何人的手指,为我的选择而断了。”
阮清欢看着他。
墨尘的灰黑色瞳孔在祭坛的阳光下微微收缩,瞳孔深处倒映着脐眼中墟心脉动的灰白光芒。
他的嘴角用力抿着,这是他前世做重大决定时的习惯,抿嘴,沉默很久,说出决定。
“那就不要割。墟衍宗四十七代衍主割了四十七刀,等的不是第四十八刀。是有人告诉他们,不用再割了。”
墨尘的嘴唇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左手无名指,完整的,没有疤痕。
他将左手缓缓收拢,握成拳头,无名指蜷在掌心里,被其他手指紧紧包裹住。
“好。”
祭坛边缘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嘲讽,是释然。
一个穿着灰白色长袍的男人从盐碱地的风沙中走出来。
四十余岁,面容普通,放在人群中完全不会引起注意。
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环绕指根的疤痕,疤痕极淡,是很多年前割的。
衍主。
他走到脐眼边缘,与阮清欢隔着脐眼相对。
“第七世,玉简你读过了。封玉者的孤独,在脐眼最深处。取走吧。墟衍宗等了两千六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四十七代衍主,四十七刀,四十七个人的无名指。够了。”
他退后一步,将左手按在胸口,无名指的疤痕贴在心脏位置。
“墨尘,你不割,墟衍宗的断指之誓,到我这一代终止。墨澜的断指,我带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玉匣。
玉匣打开,里面是一截左手无名指的指尖。
断口光滑,是很久以前被极锋利的剑削断的。
墨澜的断指。
墨尘接过玉匣,双手剧烈颤抖。
他将玉匣贴在胸口,与搪瓷缸并排放着。
缸子里的符水还温着,玉匣冰凉。
一温一凉,像两个人的手指,隔着玉匣壁触碰在一起。
附赠:
知识点:断指之誓的终结。上古秘术“断指为誓”一旦启动,代代相传,每一代继任者都必须割破同一根手指,誓约之力才能累积。
终结这种秘术的方法,不是不割,是有人说出“不用再割了”这句话。说出这句话的人,必须是被誓约之力认可的人,封玉者转世,第七世。
普通人若背负着家族代代相传的某个“必须做”的规矩,感觉被规矩压得喘不过气,可以找一个你信任的、在家族中有威望的长辈,认真问他一句:“这个规矩,我可以不守吗?”不管他回答可以还是不可以,你问出这句话的那一刻,规矩对你的束缚就已经松动了一半。
因为“必须做”的规矩最怕的,就是“可以不”的疑问。
落地方法:若被某个家族规矩长期束缚,取一张纸,将规矩写在纸上。在规矩的旁边,用红笔写三个字:“可以不?”将纸折好,放在枕头下。
睡一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将纸取出,对着晨光看那三个字。红笔的颜色在晨光中会变成极淡的橙红,像被阳光稀释过的血迹。那一刻,规矩对你的束缚会减轻。
不必真的去违反规矩,只是知道“可以不”,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