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主化作光点回归墟心之脐后,墨尘从脐眼深处返回地面。
他的右手虎口结了一层深红色的血痂,短剑的碎片留在了墟心之脐中。
顾长锋看到空了的剑鞘,没有问剑去哪里了,只是从行囊里取出纱布,将墨尘虎口的伤口缠好。
缠得很轻,像怕用力了会碎。
墨尘任由他缠,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不是颤抖,是握了太久剑之后,空了,手指还保持着握剑的弧度。
柳乘风从搪瓷缸里倒出一杯符水,递给墨尘。
墨尘接过,喝了一口。
枸杞和红枣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和每一次一样。
他喝完,将缸子放在膝盖上,看着脐眼中不再灰白、转为玉色的墟心脉动。
“师父,衍主最后说,封玉者的怀疑终结了。您不用再怀疑自己是不是封玉者转世。您是。”
阮清欢还没有回答,祭坛地面忽然剧烈震动了第四下。
不是五节点逆转的震动,那三下已经结束了。
这一震,是从地底极深处传来的,带着一股与墟心脉动截然不同的力量。
不是灰白色的墟心能量,不是玉色的封玉者灵气,是一种极深沉极霸道的玄色光芒。
祭坛正中央,脐眼上方的空气骤然扭曲。
一道人形从扭曲的空气中走了出来。玄色长袍,袍身上没有任何纹饰,极素。
面容被一层极淡的玄色雾气笼罩,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眼睛是极深极浓的玄色,没有瞳仁与虹膜的分界,像两块凝固的夜色。
他的修为……阮清欢感知到了。
通玄中期。
比她刚突破的通玄初期,高了一个完整的小境界。
神秘人站在脐眼边缘,玄色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阮清欢胸口的玉璧上。
“第七世。通玄初期,不错。封玉者留在五件遗物中的修为,你消化了大半。玉璧中的‘墟’字、孤独丝线、五件遗物的温养之力,都归位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在祭坛上所有人的神识中直接响起,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直接作用于神识的意念传递。
“但玉璧是我的。封玉者从墟心深处采出的玉料,不是昆仑墟原生的。是我留在墟心深处的。两千六百年前,封玉者入墟心,从我手中借走了这块玉料。他说,借两千六百年,等第七世来还。今天,还期到了。”
阮清欢按住胸口的玉璧。
玉璧温润如常,纯白一面的“墟”字微微脉动。
神秘人的话,玉璧没有排斥。
不是认同,是“认识”。玉璧认识这个人或者说,玉璧的玉料认识这个人。
它确实是从他手中被借走的。
“你是谁?”
神秘人沉默了片刻。
玄色雾气在他脸上缓缓流转,那双纯黑的眼睛里倒映着玉璧的玉色光芒。
“天地初开时,墟心诞生。与墟心同时诞生的,还有我。墟是‘空’,我是‘满’。它不断吞噬,我不断给予。它吞噬的一切,都由我来填补。封玉者封印墟心后,墟心的吞噬被压制了。我不需要再填补它的吞噬,但我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我游荡了两千六百年,等封玉者的封印破解,等墟心重新开始吞噬,等我重新成为‘满’。但你们……封玉者的转世、五派、墟衍宗、墨尘、秦瑶、沈砚、顾长生,你们做了另一件事。你们不封印墟心,也不破解封印。你们把墟心的孤独还给了它。它不再孤独了。不再孤独的墟心,不需要吞噬。不需要吞噬,就不需要我。”
他伸出手。
手从玄色袍袖中伸出,五指修长,指节分明。
掌心朝上,是一个索取的姿势。
“玉璧还我,它是我的一部分。还给我,我离开。不还,我自己取。”
阮清欢没有动。
陆剑尘的青霜剑出鞘,剑尖对准神秘人。
苏玉真从药篓里取出玉灵芝,不是用来攻击,是用来“守”玉灵芝的温养之力在她掌心凝聚成一道极淡的玉色屏障,护住身后的药童和伤员。
周问樵将《封玉者年谱》的玉粉页从怀中取出,玉粉页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光。
陆太和将银杏木符从腰间取下,木符吸饱了水,沉甸甸的,他双手捧持,朝向神秘人。
秦瑶拔剑。
清心诀第四层的青色剑芒在剑尖吞吐不定。
沈砚短剑横胸,右手握紧剑柄。
顾长生交握的双手垂在身前,左手食指翘起,感知着神秘人玄色光芒的能量流动。
顾长锋和柳乘风挡在墨尘身前。
神秘人的手没有收回。
他的玄色目光从阮清欢胸口的玉璧上移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你们挡不住我。”
玄色光芒从他掌心涌出。
不是攻击,是“压制”。
通玄中期的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山骤然压下。
陆剑尘的青霜剑意被压得剑尖下沉了数寸,剑身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苏玉真的玉色屏障剧烈震颤,玉灵芝的叶片边缘出现了极细的裂纹。
周问樵的玉粉页光芒被压得缩成了极小的一团。
陆太和的银杏木符发出极沉重的“吱呀”声,像一棵老树在飓风中弯下了腰。
秦瑶的青色剑芒被压回了剑尖,沈砚的短剑剑身弯成了一道极平缓的弧线。
顾长生交握的双手十指剧烈颤抖,他刚恢复知觉的四根手指在威压下几乎要重新失去感觉。
墨尘从顾长锋和柳乘风之间站了起来,右手虎口的血痂崩裂,血沿着手指滴落。
阮清欢双手结印,通玄初期的玉色灵气全力涌出,在众人身前布下一道玉色屏障。
神秘人的玄色光芒与她的玉色屏障碰撞,玉色剧烈震颤。
她的修为刚突破通玄初期,根基尚未完全稳固。
神秘人是通玄中期,修为浑厚程度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层次。
玉色屏障在玄色光芒的持续压迫下开始出现极细的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
墨尘走到阮清欢身侧。
他的右手还在滴血,但他没有管。
他将左手按在阮清欢维持屏障的右手上。
根基碎裂后他修为尽废,但他的经脉记住了墟心能量流转的每一条路径。
墟心能量与神秘人同源,都是天地初开时诞生的存在。
他将自己经脉中残存的、极微弱的一丝墟心能量记忆,通过左手传递到阮清欢的玉色屏障中。
屏障的玉色光芒中多了一缕极淡的灰白色。
神秘人的玄色光芒遇到这缕灰白,出现了极短暂的滞涩。
就是这一瞬。
阮清欢右手一翻,三枚五帝钱从袖中飞出,钉在神秘人周围的三个方位:震、离、兑。
三才困阵,与困住柳乘风寄生体的阵法相同。
阵法激活的瞬间,金色光网将神秘人笼罩。
神秘人的玄色光芒在三才困阵中微微收缩,不是被困住了,是被“认出来了”。
三才困阵的阵眼是封玉者留下的符文体系,封玉者从神秘人手中借走玉料时,神秘人曾触碰过封玉者的符文。
两千六百年后,符文还记得他。
被记住的人,无法对记住他的人全力出手。
神秘人沉默了片刻。
玄色雾气在他脸上缓缓流转,那双纯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极淡的情绪波动,不是愤怒,是“被记住”的意外。
“封玉者借玉料时,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块玉,我会还给你的。不是我还,是第七世还。你等她。’我等了两千六百年。第七世,你什么时候还?”
阮清欢维持着三才困阵。
“玉璧不能还你,不是我不肯还,是玉璧中封着墟心的孤独。孤独丝线已经归位,玉璧是孤独的容器。还给你,孤独无处可去,墟心会重新开始吞噬。但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
“等我握住墟心的手,将孤独还给它。墟心不再孤独,不需要吞噬,也就不需要你填补。届时,玉璧的使命终结。我亲手将玉璧还给你。”
神秘人沉默了很久。
祭坛上只有盐碱地的风声,和脐眼中墟心脉动的玉色光芒微微嗡鸣。
“好,我等你。两千六百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几天。”
他退后一步,主动退出了三才困阵。
玄色身影在盐碱地的风沙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
附赠:
知识点:通玄中期的“满”与通玄初期的“空”。通玄初期是“空”经脉被玉色灵气浸润后,像干涸的河床等来了水。
通玄中期是“满”水满则溢,需要将溢出的部分“给予”出去。神秘人的“满”无法给予,所以游荡了两千六百年。
普通人若感觉自己的能力、财富、情感“满”了却无处可用,也会有类似的游荡感。
解决的方法不是继续积累,是“给予”找一个需要你帮助的人,把多余的部分给出去。给予的那一刻,“满”就从负担变成了力量。
落地方法:若感觉生活“满了”却空虚,每周做一件极小的、无偿给予的事。
帮邻居取一次快递,给路边的流浪猫喂一次食,在公交车上给老人让一次座。不需要大,只需要“无偿”。
给予的那一刻,满溢的能量就找到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