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地正北，阴阳交汇处的地裂再往下，石阶在执念集合体消散后继续延伸。
封玉者当年开凿石阶时，将符文的能量分成了两层，上层激活后能抵达阴阳交汇的玉柱，下层需要通玄中期的羊脂白灵气才能激活。
他算到了第七世会在某一刻突破到通玄中期，算到了她需要继续向下。
阮清欢将手按在玉柱“矣”字的最后一笔上。
通玄中期的羊脂白灵气从掌心涌出，沿着玉柱内部的玉脉向下渗透。
玉柱底部，一道隐藏了两千六百年的符文逐笔亮起。
符文走势如流水，转折处圆润柔和，与上层符文的剑意锋芒截然不同，这是封玉者晚年重临此地时补刻的。
不是用剑刻的，是用手指蘸着昆仑玉粉调和鱼鳔胶，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晚年的封玉者，手指已不像盛年时那样稳，笔画的边缘有极细微的颤抖。
但正是这些颤抖，让符文多了一层盛年时没有的东西“温柔”。
符文完全亮起时，玉柱底部的地面无声裂开。
不是碎裂，是“打开”。
像一扇躺着的门，被人从下面轻轻推开了。
裂口边缘光滑，昆仑玉的玉脉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环形门框。
门框下方，是继续向下的石阶。石阶的材质与上层相同，但每一级都更窄、更陡，显然不是为多人通行设计的。
封玉者晚年独自下来时，不需要考虑后来者的方便。
他只想一个人走完这条路。
阮清欢带着秦瑶、沈砚、顾长生沿石阶下行。
秦瑶清心诀第四层的青色剑芒在狭窄的石阶通道中微微发光，照亮脚下。
沈砚短剑横在腰后，右手虚按剑柄。
顾长生交握的双手垂在身前，左手食指翘起，感知着石阶深处神秘人玄色光芒的频率。
石阶极深，走了约半个时辰。
通道中的空气越来越湿润，岩壁上开始出现极细的水珠。
水珠不是从上方渗下来的，是从岩壁内部“长”出来的，地下暗湖的水汽在昆仑玉脉中缓慢渗透了两千六百年，将玉脉的分子结构从致密变成了微孔。
水汽从微孔中溢出，在岩壁表面凝结成珠。
石阶尽头，豁然开朗。
一片地下湖泊。
湖面约百丈方圆，水质清澈，在极深处有一盏不知来源的微光，将整片湖水映成极淡的玉色。
湖心有一座小小的石岛，岛上平整如台。
神秘人盘膝坐在石台上，玄色长袍的袍角垂入水中，在水面泛起极细的涟漪。
他的面容不再被玄色雾气笼罩，露出了一张极普通的脸。
四十余岁，眉目清朗，鬓角微霜。
与封玉者画像上的面容，有五分相似。
不是血缘，是“同源”。
天地初开时诞生的两个存在，墟是“空”，他是“满”。
封玉者给墟起名“墟”，也给他起过名字。
他没用。
因为没有人需要叫他的名字。
阮清欢涉水走向石台。
湖水极浅，只没到小腿。
水温不是凉的，是温的。
地下暗湖的水在昆仑玉脉中渗透了两千六百年，被玉脉的温养之力捂热了。
她走到石台边缘，与神秘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盘膝坐下。
秦瑶、沈砚、顾长生在湖岸边止步。
三人呈品字形站立，不是戒备，是“见证”。
神秘人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不再是纯粹的玄色，玄色深处多了一层极淡的玉色光晕。
那是封玉者借玉料时留在他眼睛里的。
封玉者说:
“这块玉，我会还给你的。不是我还，是第七世还。你等她。”
他等了，等了两千六百年。
等的时候，封玉者的这句话就留在了他的眼睛里，陪着他等。
“第七世，你来了。墟心的手，你握住了。孤独归位了。玉璧的使命终结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在地下湖泊的水面上激起极细的涟漪，从石台边缘一圈一圈扩散开去。
“现在，玉璧可以还给我了。”
阮清欢从胸口取下玉璧。
玉璧在她掌心中温润如常，羊脂白的“墟”字微微脉动。
墟心圆满后，“墟”字的命令之力完全内敛，现在的玉璧只是一块玉，封玉者从墟心深处采出的、天地初开时诞生的玉料。
她双手捧持玉璧，递向神秘人。
神秘人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无名指上，有一道极细的疤痕，不是墟衍宗的断指之誓，是封玉者借走玉料时，玉料从他手中脱离，玉锋划破了他的无名指。
疤痕极淡，两千六百年了，一直没有愈合。
因为玉没有还，玉还了，疤才会好。
他的手指触碰到玉璧的瞬间，玉璧羊脂白的“墟”字骤然亮起。
不是外放的光芒，是“告别”。
玉璧陪了封玉者一生，陪了墟心两千六百年，陪了阮清欢两世。
此刻，它要回到最初的主人手中了。
光芒极温润极短暂，像一个人转身离开前，最后回一次头。
光芒收敛，玉璧恢复了普通的羊脂白玉本色。没有符文，没有光芒，没有脉动。
只是一块玉。
神秘人将玉璧握在掌心。
玉璧在他掌心中安静地躺着，与两千六百年前他从自己体内分出这块玉料时，一模一样。
他无名指上的疤痕，在玉璧归位的瞬间，从边缘开始愈合。
不是结痂脱落，是“消失”。
疤痕的颜色从淡粉褪为肉色，从肉色褪为与周围皮肤完全一致。
两千六百年的等待，在疤痕消失的这一刻，终结了。
他将玉璧贴在胸口。
玉璧与他胸口接触的瞬间，地下湖泊的水面骤然静止。
所有的涟漪同时消失，水面平滑如镜。
镜面中倒映出神秘人胸口的玉璧，倒映出他鬓角的微霜，倒映出他眼睛深处那层极淡的玉色光晕。
镜面破碎……不是真的破碎，是湖水从极静中恢复流动，倒影化作无数细碎的波光。
波光中，神秘人的身形从边缘开始化作极淡的玄色光点。
不是消散，是“回归”。
玉归位了，他不再需要以人形存在于世间。
天地初开时诞生的“满”，在玉被借走的两千六百年间，为了等待，化形为人。
现在玉还了，人形可以放下了。
光点从他的指尖、袍角、发梢升起，汇入湖水中。
玄色光点与玉色湖水交融，将整片湖泊染成极淡极温润的墨玉色。
他完全化作光点前，最后看了阮清欢一眼。
“第七世，封玉者借玉时，对我说‘这块玉，还给你的时候，你会知道你的名字。’我等了两千六百年，等的不是玉。是名字。”
最后一个光点脱离他的眉心时，地下湖泊的水面涌起一道极轻极柔的波浪。
波浪从石台边缘涌向湖岸，在秦瑶、沈砚、顾长生脚下停住……退回。
波浪退去时，湖水中浮现出两个极淡的字迹“守渊”。
满招损，谦受益。
渊守满，故不溢。
封玉者给他起的名字。
附赠：
知识点：名字的“赋予”意义。天地初开时诞生的存在没有名字，因为它们不需要被呼唤。
当有人需要呼唤它们时，名字就被赋予了。被赋予名字的那一刻，存在就从“自在”变成了“关系”。
普通人给宠物、给植物、给心爱的物品起名字，也是在建立关系。起了名字，它就不再是“一只猫”“一盆花”“一辆车”，是“咪咪”“小绿”“老伙计”。
关系建立的那一刻，你对它的照顾就不再是责任，是“我愿意”。
落地方法：若感觉对某件必须做的事缺乏动力，给这件事起一个名字。不需要有意义，顺口就行。
比如每天必须写的报告，叫它“小报”；每天必须开的会，叫它“老会”。起了名字，这件事就和你建立了关系。
关系在，动力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