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北殡仪馆回来，天快亮了。
秦瑶把车停在槐树街口，老周头刚拉开卷帘门，煤炉上的水壶还没烧开。
他看到阮清欢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个铁木匣子，说豆浆马上好，先进屋歇着。
阮清欢把铁木匣子放在工作台上，和另外七件遗物摆在一起。
玉简、玉印、乾坤盘、珊瑚枝、玉版、剑坯、玉牌，加上门主这枚刻着“十”的玉简，八件遗物一字排开。
启立明渡悟等蒙，最后一件是十。
封玉者等了十世，等到了第七世。
圆满。
秦瑶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门主那枚玉简上刻着十，封玉者等十世等到您。八件遗物全部集齐了，什么时候去昆仑墟。”
“今天。”
“我去准备车。”
秦瑶拿起手机翻出地图，从老城区到昆仑墟的车程她早就记熟了。
沈砚把预约簿合上，今天的三卦他已经逐一通知顺延，备注栏里写着：阮大师外出，归期未定。
顾长生从老槐树底下站起来，交握的双手垂在身前，左手食指微微翘起，指向西北方向。
他指这个方向指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远。
城西仓库、废弃工厂、守渊湖底、天道谷，这一次是墟心最深处。
当天下午，四人抵达昆仑墟。
墟寝虚空中灰白雾气完全消散了。
墟心本体化作玉色光点回归天地之后，这片虚空变得安静而空旷，只有无尽的玉色光芒从四面八方温润地包裹着一切，像被封在一整块巨大的羊脂白玉里。
玉道还在。
悬浮在虚空中的玉板，每一块上面都刻着一个名字，从第一世到第六世，每一世转世者的名字都被封玉者刻在这里。
秦瑶走在玉道上，低头看着脚下那些名字。
“封玉者刻这些名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每一世都没等到，每一世都刻下来了。”
“他相信第七世会来。”
顾长生在第三世和第四世共用的那块玉板前停了一下。
两个名字紧紧挨在一起，中间没有空格。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四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时候在墟心第三层入口，筛选之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他们没有松手。我现在能自己握住了，他们握了两千六百年。”
他迈过那块玉板，继续往前走。
玉道尽头那块最大的玉板还在。
上面刻着一个“阮”字，在玉色光芒中微微泛着温润的光泽。
封玉者刻的，每一笔都像是用剑刻的，转折处锋芒毕露。这个字等了她两千六百年。
阮清欢将手按在玉板上。
八件遗物中的封玉者灵气与她通玄中期的羊脂白灵气同时注入。
玉板微微一震，缓缓下沉，露出一条继续向下的玉阶。
秦瑶举起应急灯往下照了照。
玉阶极长，灯光照不到底。
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极细的符文，随着阮清欢的脚步逐级亮起，在她走过之后又逐级熄灭，像在给她留一条回去的路。
走了很久。
在这片虚空里时间没有意义，阮清欢只知道自己的脚步声在玉阶上一级一级地响。
她想起在城西仓库地下防空洞里第一次见到墨尘，想起玄门总部藏经阁第九层打开铁木匣子的那一刻，想起青云镇枯井井底那行“弟，剑收到了”，想起苏家密室那扇铁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两千六百年很长，长到封玉者要把自己拆成八块碎片藏在不同的地方等第七世来拼。
两千六百年很短，短到她从第一件遗物走到第八件遗物，只走了不到一年。
玉阶到了尽头。
一间极小的玉室，约一丈见方。
四壁是天然的昆仑玉脉，未经任何雕琢，保持着玉脉最初的模样。
玉脉纹理在玉色光芒中清晰可见，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记录了昆仑墟几万年的岁月。
玉室正中央一座玉台。
台上盘膝坐着一个人。
不是遗骸。
他的肉身早已化作虚无，留在玉台上的是全部心意凝聚成的虚影。
穿着玄色长袍，鬓角斑白，双手交握置于膝上，十指交扣，虎口贴着虎口，和玄清殿画像上的封玉者一模一样。
虚影微微透明，能看到衣袍的褶皱和鬓角的碎发，每一处细节都在，连睫毛都有。
秦瑶在玉室门口停住脚步。
沈砚站在她旁边，短剑已经收回鞘里。
顾长生交握的双手垂在身前，左手食指放了下来。
三个人都没有出声。
阮清欢独自走进玉室，在玉台前盘膝坐下。
她和虚影面对面，隔着玉台，隔着两千六百年。
虚影没有动。
心意虚影没有意识，只有“等待”这一道执念。
封玉者把这道执念从自己魂魄里抽出来，封在这间玉室里，等第七世来。
等到之后，执念消散。
他等了整整两千六百年，从封印墟心的那一天就开始等，等到墟心圆满，等到七件遗物全部被取走，等到她走到他面前。
现在她来了，他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的心意醒过来。
虚影的手指先动了一下。
交握在膝上的双手，右手食指轻轻一颤，像被人从沉睡中推醒了。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虚影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刻在他的心意里。
等了这么久，他想吸第一口气。
封玉者的虚影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极温润的玉色，和阮清欢羊脂白灵气的颜色完全相同，像同一种玉料上切下来的两块玉。
他看着阮清欢，看了很久，目光里有等待，有确认，有欣慰，还有一种等了太久太久终于可以放下的东西。
“第七世，你来了。”
他的声音极轻极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透了两千六百年的虚空，“我等了你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