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端豆浆过来的时候没像往常那样放下就走。他把搪瓷缸搁在工作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站在旁边没动。
秦瑶正在整理今天的预约记录，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伯，有事？”
“也没啥大事。”老周头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来，又擦了擦，“就是我那个外甥，在邻市开了个店，专门给人看风水。店名跟你们工作室差不多，叫什么清欢玄学分号。我也是前两天听我姐打电话说起才知道的，她说生意还不错，每天有人排队。”
秦瑶放下手里的预约簿。“周伯，您外甥叫什么名字，在哪个位置开的店。”
“叫周小海，在邻市汽车站旁边租了个门面。他以前在工地开挖掘机，不知道从哪学了看风水，去年辞了工回去开的店。”
老周头越说声音越低，“我知道这事不对，又不好意思跟你们开口。他毕竟是我外甥，我姐打电话来的时候还挺高兴，说小海终于出息了，不用在工地上风吹日晒了。我当时就想跟她说那招牌是假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阮清欢从诊疗床边走过来。
“周伯，这件事处理起来不复杂。秦瑶，先联系周小海，问清楚他的真实身份和执业资质。”
秦瑶拿起手机走到门口。
老周头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来回搓。
“这孩子小时候挺老实的，跟他爸学开挖机的时候才十几岁，坐在驾驶室里脚都够不到油门。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学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秦瑶拨了两次才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街边。
“你是周小海吗，我是阮清欢工作室的秦瑶。你在邻市开了一家清欢玄学分号，招牌上用了阮大师的名字，你有没有在协会注册过。”
对方沉默了几秒。
“就是随便挂个招牌，我就是个小本生意，跟阮大师那种大工作室没法比。”
“你用阮大师的名字开分号，不管规模大小都是假冒。协会的规矩明码标价不做法事，你做到了哪一条。”
对方支吾了半天。“我又没骗人，就是帮人看看风水收点辛苦费。”
“你看过几个客户，有没有卦例记录。”
“有，没记在纸上。”
“协会会员每一条卦例都要记录在案，没记录等于没做过。”
对方又沉默了，过了几秒。“知道了。”电话挂断了。
秦瑶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来。“他说知道了，应该会摘。”
老周头两只手还在膝盖上搓。“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开挖机那会儿多踏实，每天下班还帮他妈挑水。这几年不知道在外面认识了些什么人，学了些油嘴滑舌的本事。”
“招牌摘了就没事。他想继续做这一行，可以来协会报名培训，走正规渠道。”阮清欢说。
没过几天，老周头端豆浆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松了些。
他说他姐打了电话过来，说小海把招牌摘了，换了块新牌子叫“小海风水咨询”，还在门口贴了张明码标价的价格表。
他姐说小海这几天在翻一本叫什么指南的书，还报了协会的培训班。
老周头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有些不确定，大概是觉得外甥改得太快了，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秦瑶说能主动摘招牌、贴价格表、报培训班，这个态度比那些被戳穿了还嘴硬的人强。
老周头说但愿吧，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走歪了几年路。他把搪瓷缸往阮清欢手边推了推，说豆浆趁热喝，今天多磨了两斤豆子。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说那分号的招牌摘了以后他姐打电话来问他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说是他让摘的。
他姐在电话里骂了他几句，说他挡外甥的财路。他问他姐一句话，说你愿意你儿子一辈子挂着别人的招牌做生意吗。
他姐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秦瑶说周伯你这句话说得够分量。
老周头摆摆手，说他活了六十多年嘴笨，但分得清什么是别人的什么是自己的。
外甥用阮大师的名字开店，那是别人的，不是他外甥自己挣来的。
他希望他外甥以后能用自己的名字开店，哪怕生意差一点，那至少是他自己的。他说完拎着空托盘走了。
明心在旁边抄预约簿，抬起头问秦瑶，周伯的外甥以后会不会真的来协会报名培训。
秦瑶说来不来看他自己，但招牌摘了价格表贴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沈砚在预约簿上写了一笔：周小海，邻市清欢玄学分号招牌已摘，已自行更名并贴价格表，待后续跟进。
秦瑶探头看了一眼，说你这备注写得跟人事档案似的。沈砚头也没抬，说记录清楚以后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