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家老宅回到工作室,天已经黑了。
阮清欢把枯井底的母咒残留清理干净了。一截沾满淤泥的骨片,埋在井底三尺深的淤泥里,上面刻着子母咒的母咒纹路。她把骨片挖出来用五帝钱封了扔进铁盒,井底的阴气当场就散了。苏世昭手臂上的纹路在同一时间停止了蔓延,没有消退,但不再往上爬了。苏世瑛打电话说苏世昭当晚睡了四个钟头,醒来之后说没再梦到井边的老头。
母咒残留已除,子咒不会继续恶化。但已经侵蚀的部分需要时间代谢,完全消退大概要等母咒被彻底毁掉。鬼医手里的母咒原符还在,只要原符不毁,苏家所有人身上的子咒就还有被引爆的风险。三天期限不变。
沈砚去厨房煮了锅面条。西红柿鸡蛋面,油放得有点多,但阮清欢吃了两碗。秦瑶把碗筷收进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是协会那边送来的,关于鬼医的补充资料。
“宋长老让人从守渊镇那边调的老档案。”她把信封放在茶桌上,“阴邪门当年在守渊镇外围有几个外围据点,其中有一间药铺,注册法人叫何久安。药铺后院有个地窖,地窖下面还有一个暗室,里面搜出来过量人骨和骨器半成品。档案里说那些骨器上残留的灵力痕迹非常强,当时负责搜查的人修为不够不敢碰,直接封了暗室。”
“何久安就是鬼医。”阮清欢接过档案袋打开,里面是几页发黄的调查报告,照片已经褪色了,但文字描述很详细。地窖暗室分三个区域,左边炼药右边炼骨中间是一个打坐用的蒲团。搜查人员在地窖墙壁上发现了一行刻字,字迹潦草但力透镜背,写的是“骨生咒,咒生骨,骨咒相生”。跟付明远提过的阴邪门炼骨法口诀一致。
她把照片摆在桌上。暗室墙壁上挂着一排工具,骨锯、骨锉、雕刀、砂纸,旁边是几排玻璃罐,罐子里泡着不同大小的人骨切片。其中一张照片拍到了一个工作台上的半成品,是一枚骨符,符文刻了一半,背面已经刻好了咬尾蛇标记。跟苏家老宅挖出来的聚阴符完全吻合。照片一角拍到墙角堆着一叠病历纸,纸张抬头是守渊镇卫生院的旧版病历。
何久安在守渊镇待了十年,用卫生院病历纸练字写符的习惯一直保留到了现在。战书用的是城北精神病院的病历纸,抬头虽不同,但纸张规格和撕边方式都说明写信的人对病历纸有偏好。这个细节不重要,但能让协会那边锁定他的行动轨迹。秦瑶已经在联系协会调取城北精神病院的废弃原因和停业时间,如果能找到鬼医跟那家医院的关联,就能反推他在本地的活动脉络。
“鬼手和鬼眼的追踪标记能让鬼医看见封玉者遗物的标记,”阮清欢把照片放回档案袋,“但我已经把剑坯的标记逆转了,玉片的标记主动保留。他能看见的,是我故意让他看见的。”
秦瑶眼睛亮了:“所以他在暗,我们在明,但他不知道我们其实也在暗。”
“他以为他在暗。这是我们的优势。”阮清欢站起来走到窗边。
槐树街的老槐树安静地立在月光底下,树皮上那道封玉者留下的玉脉地图刻痕在月光中若有若无。她拉上窗帘从笔筒里倒出三枚五帝钱搁在手心里掂了掂。铜钱在掌心凉丝丝的,康熙通宝,用了快三年,边角磨得有些圆了。
她把铜钱往工作台上轻轻一抛。
三枚铜钱在桌上弹了两下各自落定。两枚背面朝上一枚正面朝上,离下坎上,火水未济。未济卦,火在水上,火往上走水往下流,水火各走各的互不相交。
变爻在六三。
六三爻辞她不用翻书就能背出来。未济,征凶,利涉大川。事未成,出征凶险,但利于渡过大川。这个卦很矛盾,说征凶,又说利涉大川。乍一看前后矛盾,但放在鬼医身上一点也不矛盾。他的修为和法器之间本身就水火不交,卦象不是矛盾,是在描述他的状态。
她伸手把六三那枚铜钱翻了个面。变卦出来了,火风鼎。鼎卦,革故鼎新。变爻从六三翻到九三,九三爻辞:鼎耳革,其行塞。鼎的耳朵掉了,搬不走。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肥美的野鸡肉吃不上,下雨了才后悔,但最后还是吉的。鼎耳革其行塞,鬼医的气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力量虽大但搬不动。卡住他的东西在最显眼的位置,不在后背不在丹田不在经脉里。她用手指在铜钱排成的卦象上画了一圈停在了离卦的位置。离为火,为目。左眼。
鬼医的左眼是义眼。义眼里嵌着墟心能量结晶,结晶属水阴,修为属火阳。一个属水的东西嵌在属火的位置上,水火不相交,力量互相牵制。这就是他的破绽。鼎卦说“鼎耳革其行塞”,鼎的耳朵掉了鼎就搬不走,结晶在左眼里,左眼就是那只掉了的耳朵。釜底抽薪的关键在于把那枚结晶从左眼剥离。只要结晶离体,他的灵力循环就会出现一个缺口,化境中期的战力至少削弱三成。
她收起五帝钱,卦象已经给得很清楚了。鬼医最强的依仗就是那枚结晶,结晶给了他超越同阶的战力但也锁住了他的一部分灵力运转。成也左眼,败也左眼。
她放下铜钱从行囊里取出一个东西。
墨澜的桃木剑剑坯。剑坯在枯井里封了二十多年,桃木纤维浸透了昆仑玉粉的玉气。木头吸收了玉石粉末的灵气之后质地会发生变化,从普通的桃木变成近似玉石与木材之间的状态,温润、密实、有分量。剑坯没有开刃,形状只是一柄剑的大致轮廓,但握在手里的触感很奇妙,不像木头也不像石头,更像一块沉睡了很多年正在缓慢苏醒的东西。
她坐在窗边把剑坯平放在膝盖上,双手虚握剑身,通玄巅峰的羊脂白灵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灌入掌心,再从掌心缓缓渡入剑坯的木质纤维。
剑坯表面的桃木纹理开始逐一亮起。
不是刺眼的亮光,是极淡的玉色光晕,从剑格开始往剑尖方向一寸一寸蔓延。每亮一寸,就有一股温热的触感从木质深处透出来,不是她注入的灵力在发热,是木头本身的灵气在被唤醒。墨澜用手摸了这把剑坯二十多年,他的灵力像一层薄壳裹在剑坯外面,保护着它,也在等待着什么。现在这层薄壳正在被她注入的灵力慢慢融化。
秦瑶站在旁边看得屏住了呼吸。沈砚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面条吃了一半忘了放回碗里。
剑坯上的光晕蔓延到剑尖最后化成一圈完整的玉色光环套在剑身上缓缓旋转。片刻之后光环沉入木质纤维消失了,剑坯恢复到之前那种不起眼的深褐色,但握在手里的分量变轻了。不是真的变轻,是它开始认主了。灵器认主之后会调整自己的重量来匹配持剑者的手感和灵力频率,墨澜的灵力印记没有消失,但也不再排斥她的触碰。
这把剑等到了第二个握剑的人。
“它醒了。”秦瑶小声说。
“还没完全醒。”阮清欢把剑坯放回行囊,“只是不再等了。从等待变成了苏醒,要彻底激活还需要实战。”
沈砚把面条碗放在她面前,又盛了一碗。汤比面条多,大概怕她夜里饿。阮清欢接过筷子低头吃面,想着今晚还能睡几个钟头。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秦瑶把协会的档案收好说明天一早地牢那边的手续就办好了,上午就能审鬼手。
阮清欢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放下筷子。剑坯在行囊里安安静静的,木质纹理深处还留着一圈淡淡的玉色光晕没有完全消散。墨澜的剑,封玉者的标记,鬼医的弱点,卦象说征凶利涉大川。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
肥美的野鸡肉吃不上,下雨了才后悔。最后是吉的。她把行囊拉链拉好,去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