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门滑开之后，门后的空间比想象中小得多。
不是大殿，不是密室，是一间极小的石室，四面墙壁只比阮清欢展开双臂宽出一圈。墙壁上刻满了封印符文，每一道符文的走势都和她行囊里的遗物同源，玉牌上的、颐箭上的、乾坤镜上的，所有的符文脉络在这里汇合，编织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石室正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的玉印。
天道印。
印钮是一只简化的神兽，独角，昂首，形态介于狮与羊之间。獬豸，能辨是非的神兽，封玉者用它做印钮大概不只是图个吉祥。印身四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走势如水流，在玉质深处缓缓流转，和昆仑墟玉脉核心那根倒悬的玉柱里的纹理一模一样。
玉印悬浮在一座玉台上方三尺处，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印身都会释放出一圈极淡的玉色光晕。光晕扩散到石室四壁，被墙壁上的封印符文吸收，形成一个闭环。封印的能量在这个闭环里循环流动，转了不知多少年。
贪念集合体就封印在天道印正下方的玉台内部。
阮清欢走近玉台。守渊玉珠在胸口微微发热，不是警告，是感应。守渊的给予之意感应到了贪的索取之意，两者隔着一层天道印的封印遥遥相望。一个在封印外，一个在封印里，中间隔了封玉者两千六百年前设下的一道闸门。
天道印的灵力已经衰减到不足三成了。每一次旋转释放出的光晕比上一次弱一丝，被墙壁符文吸收之后反馈回来的能量又少一丝。入不敷出，一点一点消耗着封玉者留下的最后那点灵力储备。再不激活，这方印撑不过两个月。
她双手结印，通玄圆满的羊脂白灵气从丹田涌出。
颐箭里的激活之法在她神识中清晰浮现。天、地、人三才，寅、申、亥三位。顺序不能错，先天地后人才。封玉者把注灵顺序封在颐箭里，就是因为顺序错了封印不但不会激活，还会反噬注灵者。
天角，寅位。印的左上角。
羊脂白灵气从她指尖射出，注入天道印的左上角。灵气触碰到印身的瞬间，天道印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印钮顶端的獬豸独角亮了起来，极淡的金色光芒从独角根部往角尖蔓延，像一盏油灯被重新点燃。周围的空气微微震了一下，不是声音，是灵力层面的波动。封印在玉台内部的东西感应到了封印的加固，不安地蠕动了一下。
地角，申位。印的右下角。
第二道灵气注入。印身四面的符文逐笔亮起，从顶部向底部蔓延。每一笔符文亮起来的顺序都和她神识中的注灵图谱一致，封玉者把天道印的符文激活序列也刻进了颐箭里。符文的玉色光晕和獬豸独角上的金光交织在一起，整个石室的温度往上升了一点。墙壁上的封印符文感应到天道印的变化，开始加速吸收光晕，闭环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秦瑶在石室门口探了半个身子，手指攥着门框。沈砚站在她身后，一手按在剑柄上，他感受不到灵力波动，但他能看到墙壁上的符文在发光。他说了句亮了，秦瑶跟着重复了一遍，亮了。
人角，亥位。印的正中央。
第三道灵气注入。天道印底部正中央浮现出一个极小的“封”字，字体是古篆，笔画极简，每一笔都像用剑刻出来的。封字在印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重新隐入玉质纹理之中。天道印的旋转速度从极快渐渐平稳下来，稳定在一个比之前略快的节奏上。封印重新激活了。
三才注灵完成。
天道印悬浮在玉台上方，旋转平稳，光晕明亮。印身四面的符文全部亮着，印钮獬豸的独角金色光芒稳定在角尖上。獬豸本来微闭的眼睛在封印激活的那一瞬睁开了一条缝，露出玉质深处的一点幽光，像是真的在注视着什么。
秦瑶小声说那东西睁眼了。阮清欢说獬豸睁眼代表封印在正常运转，它睁着眼守着，贪在里面就别想出来。
她话音刚落，玉台内部传来一声极低沉的嘶鸣。
不是人声。不是她能辨认的任何一种声音。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东西被人把到嘴的食物又端走了，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不甘。嘶鸣声极短，只持续了一息，然后切断。不是渐渐消散，是被重新压回去的。天道印旋转平稳，光晕稳定，符文完整。封印加固了，贪被重新压回了玉台深处。
四壁的封印符文在嘶鸣消失之后亮了一瞬，像是在回应天道印的加固。闭环流转了一圈完整的能量，从印身到墙壁到玉台再回到印身，整个过程丝滑顺畅。阮清欢感受了一下封印的状态，天道印的灵力储备从不到三成回升到了将近九成，封玉者留下的注灵之法把她的通玄圆满灵力充分转化进了印身符文里。
封印能再撑几百年。
她退后两步，双手抱拳朝天道印行了一个简短的礼。封玉者留在颐箭里的声音说过，天道印激活后颐箭的使命终结，可将颐箭留于天道谷作为新的阵眼。她从行囊里取出颐箭，铁木箭头在封印重新激活的光芒里显得格外温润。夺的本体已经被守渊玉珠平衡了，颐箭不再封印夺，但它本身仍然是封玉者亲手炼制的遗物，内部玉脉纹理流转不息。
她把颐箭放在玉台前方的石台上。箭头状玉器安静地躺在那里，和天道印一上一下，一个悬浮一个静止。它在这里作为新的阵眼，为封印加一道保险，守到有人再来的时候。
秦瑶全程屏着呼吸，出了石室之后才大口喘气。她说刚才那声嘶鸣太瘆人了，像是被关在地窖里的野兽用爪子刮铁门。沈砚把笔记本合上，他刚才记下了三才注灵的顺序和符文亮起的规律。他说先天地后人才，顺序反了会怎样。阮清欢说天道印会反噬注灵者，封玉者特意把顺序藏在颐箭里，不让没拿到颐箭的人知道正确步骤。
顾长生拄着竹杖站在铁木门外。竹杖头部的竹节被他攥得微微发亮。他说贪被压回去的时候墟心能量震了一下，频率和贪的嘶鸣刚好相反。夺是永远在索取，守渊是永远在给予，贪是索取不到东西时候的愤怒。愤怒比索取更容易压制，因为愤怒本身就是一种消耗。贪越愤怒就越虚弱，天道印越坚固。
沈砚合上笔记本，问了一个问题。鬼医在精神病院养的那个东西，是不是就是贪逸散意念在活人体内凝聚成的受体。阮清欢说应该是，鬼医自己可能不知道那东西的本质，他只是用墟心结晶碎片喂养它研究诅咒和能量的结合应用。研究方向被贪影响，研究出来的东西自然也是贪的衍生物。那东西被人从精神病院转移走了，转移它的大概率是被贪逸散意念深度渗透的人。
秦瑶在沈砚的笔记本上画了个星号。回去之后得查一下那东西的去向，说不定能从协会最近收集到的异常事件里找到线索。沈砚说好。
阮清欢看了一眼石室里的天道印。印钮上的獬豸独角金光稳定，印身符文流转不息，封印正常运转。第四卷从苏家的求救电话开始，走到苏家老宅老仆的枯井，走到精神病院鬼医的密室，走到昆仑墟玉脉核心，走到天道谷贪的封印，一路走到这间石室里悬浮的玉印。封玉者在两千六百年前把所有棋子都摆好了，颐箭里的激活之法，守渊玉珠和铁木门的匹配，天道印的三才注灵顺序。每一步都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每一步都通向第七世加固封印的这一刻。
她转身离开石室，准备回去赴周鹤鸣的那顿饭。第四卷的棋还没下完，棋盘对面的那个人已经等了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