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的引擎声消失在海雾深处,岛上的护岛迷雾也散得差不多了。废弃灯塔的石砌塔身完全暴露在午后的阳光里,海风灌进空荡荡的灯室,发出极低沉的呜咽。
陆沉站在灯塔下,灰布道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看着鬼狼快艇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竹簪别住的发髻被海风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他没有去拢。
“阮大师,我逃了三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积了很久的话终于被海风刮了出来,“从新阴邪门开始追踪玉蝉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逃。天道宗第七十六代传人,逃了三年。历代祖师的脸,被我丢尽了。”
秦瑶刚把长剑收回剑鞘,听到这句话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只是把手里的剑鞘握得更紧了些。沈砚收起短剑站在一旁,笔记本还摊在手里,他没有写字。顾长生拄着竹杖立在石阶旁,海风把他对襟衫的下摆吹得轻轻摆动,他的目光越过陆沉的肩膀落在灯塔顶端空荡荡的灯室上。
阮清欢看着陆沉。他的灰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位置的布料比别处更薄,是长期盘膝打坐磨的。竹簪头部的竹节被反复摩挲得发亮,和鬼玄那根竹杖握柄处的包浆一模一样。
“你没有丢脸。你守住了玉蝉,等了三年,等到了我。天道宗历代祖师等的就是这一刻。”
陆沉的眼眶红了。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把竹簪拔下来重新别紧了些,从怀中取出一卷极薄的玉简。玉简用灰布包着,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边。他解开灰布,将玉简双手捧到阮清欢面前。
玉简是天道宗弟子的名册。每一片玉简都极薄,薄到对着光能看见玉质深处的纹理。从第一代到第七十五代,每一代传人的名字、道号、生卒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字迹各有不同,第一代弟子的字迹和封玉者在乾坤镜上留下的字如出一辙,端正古朴。越往后字迹越多样化,有的飘逸有的拙朴有的狂放,但每一笔都郑重其事。有人在刻完自己师父的卒年之后墨迹有明显的颤抖,有人在同一年刻了好几个名字大概是一场灾难中同时走了多位同门,有人活到了耄耋之年卒年和生年之间隔了将近一个世纪,墨色沉淀成极深的暗褐。
阮清欢的手指在第七十五代传人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陆玄。陆沉的师父。生卒年:卒于三年前。死因:被新阴邪门追杀,重伤不治。
“师父临终前将玉蝉和玉简交给我,说了一句话。”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海风几乎要把他的尾音吹散了,“他说,找到第七世,把玉蝉给她。然后,跟着她。”
陆沉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了一缕极淡的灰白色灵气。他在第七十六代的位置上一笔一划刻下了自己的名字。陆沉。刻完之后他从阮清欢手里接过玉简,将玉简重新用灰布包好,双手捧还。
“阮大师,天道宗第七十六代传人陆沉,愿追随您重建天道宗。”
海风在这一刻忽然大了一些,灯塔顶端空置已久的灯室被风吹得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极悠长的嗡鸣,像是在替他刚才那句话做见证。
秦瑶带头鼓掌,掌声在海风里啪嗒啪嗒响了一阵,沈砚合上笔记本把笔夹在本子中间,也拍了几下手。顾长生拄着竹杖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竹杖底部的铁皮在青石板上轻轻磕了一下,极轻极脆。
陆沉的耳朵尖红了一片,低着头把灰布包好的玉简重新揣进怀里。阮清欢接过玉简的动作比他还稳,收好之后说太和山庄有空置的藏经阁偏殿,柳乘风每周写回来的信里都在抱怨藏经阁太空了没人帮他整理古籍,你去了他大概要高兴得多吃两碗饭。
陆沉愣了一下,说柳乘风是谁。秦瑶抢着回答是个在藏经阁里住了一辈子还嫌书不够多的老头,你们俩凑一块儿大概能从早聊到晚。陆沉认真想了想,说那他可以把天道宗残存的功法口诀默写出来,柳前辈帮忙校对一下。沈砚说你先别急着默写,到了太和山庄先睡三天,把这三年的觉补回来。
渔船返航的时候,秦瑶主动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了陆沉,说晕船的人坐船尾最稳,跑去和沈砚挤在船舷边上剥橘子。橘子是沈砚出门前从工作室厨房带的,在背包里压了大半天,皮有点皱了,但果肉还很甜。秦瑶吃了两瓣递给阮清欢,阮清欢接过一瓣咬了一口,汁水溅在手指上黏糊糊的。
陆沉坐在船尾,后背靠着船舷,竹簪别住的发髻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他闭着眼,呼吸极慢极稳,和守渊玉珠的光芒脉动频率一致。逃了三年的路现在不用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