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开始找道场了。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就出门,灰布道袍的袖子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竹簪别住的发髻在薄雾里一晃一晃。傍晚回来的时候道袍下摆沾满了尘土,膝盖位置蹭了几道灰印子,有时候袖口还挂着几根苍耳。秦瑶问他今天跑了几个地方,他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弯下一根,说两个,有一个走到一半发现风水不对,青龙位被一排违章搭建的铁皮棚压得死死的,根本没气进来。
秦瑶给他画了一张老城区及周边的手绘地图,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了所有空置的院子、废弃的庙宇、待租的厂房。红色是重点看的,黄色是备选,蓝色是已经排除的。地图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圈圈叉叉,折痕处被他反复翻开磨得有点发毛。他说这份地图比鬼玄留给他的天道宗地形图还实用。
沈砚陪他去看了几处。每到一个地方沈砚就用短剑在地上画建筑的方位和朝向,剑尖在泥土或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道白痕。正房坐北朝南偏东几度,门开在哪个位置不会冲煞,灶房和经堂怎么隔开。画完之后蹲在旁边让陆沉自己看,问他觉得怎么样。陆沉有时候说好,有时候摇头说不够静,能听到隔壁菜市场的叫卖声。沈砚说那就再找。两个人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白痕,等风把碎草屑吹过来落在剑痕里。
顾长生拄着竹杖也跟着去了几次。他不用看不用听,走到院子中央站一站,魂魄接缝处的墟心能量会自动感应地底有没有阴邪之气。有一次陆沉看中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院子够大足够僻静,差点就要当场拍板了。顾长生站在庙门口竹杖轻轻顿了顿,说底下埋了东西,不干净,走吧。陆沉二话没说就往外走,边走边掏出秦瑶的地图在庙址旁边画了个叉。沈砚后来去查了一下老县志,那庙民国初年做过义庄停过不少无主尸骸。陆沉知道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得给顾叔买盆绿萝还礼。秦瑶说顾叔那盆绿萝是街口花店买的,十五块钱一盆,你想买我带你去,别挑叶子太密的,密的不透气容易烂根。
阮清欢每天三卦结束之后会看陆沉带回来的院落照片。她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停了很久,说这地方不错,地气浑厚日照也足,周围的山形走势正好形成一个天然的回风聚气格局。陆沉说那院子已经被人租了,租给了一个开民宿的。阮清欢说那真可惜,陆沉说不可惜,隔壁还有一栋没挂牌。
一切在缓慢而稳定地推进。陆沉不再逃了,找道场的步子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扎实。白天找道场,晚上回出租屋把当天看过的院落风水格局画在笔记本上,画完之后跟沈砚讨论方位,跟秦瑶研究租金,跟顾长生请教地气感应。偶尔去工作室蹭顿饭,秦瑶做红烧肉的时候他会默默多添一碗饭,沈砚说你吃第三碗了,陆沉说天道岛上三年没吃过肉。秦瑶听了又往他碗里夹了两块肥瘦相间的。
这天晚上,阮清欢在工作室二楼整理行囊。九件遗物安安静静地躺在行囊里。启,玉牌。立,铁木匣。明,双蒙佩。渡,剑坯。悟,乾坤镜。等,守渊玉珠。蒙,颐箭留在了天道谷,但她在行囊里给它留了一个空位,那个空位本身也是一种完整。颐,玉简。蜕,玉蝉。守渊玉珠在她胸口温润如常,夺被平衡,贪被封印。苏家子母咒破解,四个人都恢复了健康。林伯渊进了监狱。玉阙集团的内鬼周沛被傅玉山亲手送进了司法机关。阴邪门被鬼玄解散,新阴邪门的鬼狼在天道岛上被她净化骨刀、当面威慑,手下十几个邪修听到了那句“免费剥离控魂符”,人心已经散了。第四卷的核心冲突全部收束。
她把行囊拉好放在床头柜上。窗外槐树街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丫,树皮上那道封玉者留下的刻痕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秦瑶在楼下喊说她煮了夜宵让大家都下来吃。沈砚应了一声先去茶室搬桌子。陆沉坐在茶室角落里翻一本刚淘来的旧版建筑风水手册,看得入神,连秦瑶叫他都没听见。
秦瑶端着一锅酒酿圆子上楼来,热气腾腾的甜香溢满了整个茶室。她给每人盛了一碗,轮到陆沉的时候特意多舀了几个圆子。沈砚吃到一半放下碗,翻开笔记本的新一页准备记录明天陆沉要去看的两个新道场候选位置。顾长生手里的荞麦壳布球握紧又松开,沙沙声和窗外老槐树的枝叶摩擦声混在一起。
吃完夜宵秦瑶收拾碗筷端去厨房洗,沈砚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桌角上。陆沉放下那本建筑风水手册,说明天那两个地方他打算再去看一次,其中有一个院子背靠小山前面是一条小溪,方位和格局都很舒服。阮清欢说那明天让沈砚陪你去,带上罗盘。
秦瑶在厨房里洗完碗擦了手,走回茶室准备翻开预约簿看看明天的排期。翻开最新一页,她整个人停住了。
“姐,你过来看看这个。”
预约簿上多了一个新的预约。不是秦瑶的笔迹,不是陆沉的笔迹,字是凭空出现在纸面上的。笔画极慢极稳,每一个字的末端都带着一点细微的顿笔痕迹。写字的人大概用了很大的力气控制自己的手,不想让字迹发抖。和鬼玄留在预约簿上的留言一模一样。
阮清欢接过预约簿。
“阮清欢,我是鬼玄的师弟,鬼隐。师兄临终前告诉我,封玉者在天道谷留下的不止天道印和颐箭,还有一件东西被他藏在了天道谷最深处。那件东西与你的前世有关。不是封玉者转世的前世,是你阮清欢自己的前世。想知道,来天道谷。我在谷口等你。”
落款是鬼隐。
茶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秦瑶端着的空碗忘了放进厨房,沈砚的笔停在笔记本新一页的第一行上。陆沉放下手里的风水手册,灰布道袍的袖子在台灯的暖光里轻轻晃动。顾长生手里的荞麦壳布球停下了。
鬼隐。鬼玄在守渊湖底总坛从来没提过这个名字,但他在预约簿上留的话和鬼玄在茶室里说的那句“封玉者还有最后一道秘密在天道宗遗迹”语气一致。鬼玄没有告诉她鬼隐的存在,大概是想让鬼隐自己来。现在鬼隐来了。鬼玄刚走,他师弟就找上门了。
阮清欢看着预约簿上那行字沉默了几息。不是封玉者转世的前世,是她阮清欢自己的前世。封玉者的九件遗物全部归位了,封玉者的记忆她也看过好几次。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在成为封玉者转世之前,她是谁。封玉者的遗物里没有记录,昆仑墟的玉柱上没有刻,连颐箭里的那段记忆也只是封玉者说“吾待汝久矣”,没说过她的来历。鬼隐说天道谷最深处还藏着一件东西,封玉者特意把那件东西留给了她。不是留给第七世,是留给阮清欢。
她把预约簿放在茶桌上,翻到鬼隐留言的那一页,用茶杯压住页角。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树皮上那道刻痕的末端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玉色光泽。
秦瑶问了一句,姐,你要去吗。
阮清欢看着预约簿上鬼隐的名字,和鬼玄一模一样的字迹,一模一样的语气。鬼玄在茶室里说他天生经脉闭塞是唯一不受夺侵蚀的人,他把颐箭交给她,把阴邪门解散之后独自回了守渊湖底。他没有提过自己有个师弟,大概是想让师弟自己选择。现在鬼隐主动来了,等在第四卷收尾之后,等在封玉者九件遗物全部归位之后。
“去。天道谷。看封玉者藏了什么东西,看我自己的前世是什么。”
第五卷的预约到了。宗门秘辛,前世恩怨。封玉者留给阮清欢的最后一件东西,不是传承,不是警示,不是遗物。是关于她自己的答案。她从封玉者的转世变成了阮清欢,但阮清欢是谁,封玉者早就替她把答案藏在了天道谷最深处。第五卷开局,天道谷,鬼隐,阮清欢自己的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