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满入门后没多久，道场门口那张木牌前头，人慢慢多了起来。
隔三差五就有半大孩子过来问。有的自己来，有的爹娘领着。陆沉不多说，把木牌一亮，条件都在上头写着。他觉得行的，先留下试三天。三天里，跟早课晚课，吃住都在道场。三天过了，能待住就正式入门。
头一个月，来了七个。走了两个，一个是自己吃不了苦，一个是家里舍不得。留下五个。
五个里头，有青云镇本地的小子，叫石头，爹在镇西头修鞋。有邻镇跑来的孤儿，自己报的名字叫陈小星，瘦得跟竹竿一样，走了几十里路过来。还有三个，是陆沉前阵子从人贩子窝里救下的流浪儿，没名没姓，陆沉给起了，叫阿来、阿顺、阿贵。
道场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吃饭要坐满一桌，早上站桩能排出小半行。陆沉教拳的时候，秦瑶就在后头看着。顾长生隔几天来一回，教孩子们闭着眼摸树皮。沈砚不常来，来就只做一件事，在道场各处转，看账，看人。
陆沉把弟子的品性考验交给了沈砚。这事没跟任何人商量，沈砚也应得干脆。他管过账，抓过内鬼，看人这事，他有把握。
沈砚的考验法子简单。
一天早晨，弟子们去上早课之前，道场门口的方桌上多了只碗。陶碗，口阔，碗底沉着小半碗铜钱。没人看着。桌上除了碗，什么都没有。风一吹，铜钱在碗里叮当响。
头一天，铜钱少了三枚。
第二天，少了一枚。
第三天，一枚不少。
沈砚每天傍晚清点一遍，拿本小册子记着。他记的不是数目，是别的。那本册子他从不当着人面翻，只在晚上回了屋，凑着油灯写。
第四天早课散了，沈砚把五个新弟子，连同杜小满，一起叫到偏殿旁边的茶房里。他说坐。六个人挨着坐下。杜小满觉得气氛不太对，腰挺得比平时还直。
沈砚把那只陶碗放在桌上。碗里的铜钱，比刚放时少了四枚。
“认得这只碗吧。”他说。
没人说话。石头咽了口唾沫。阿顺低头抠手指。
沈砚不急着往下说。他给自己倒了碗水，慢慢喝了一口。
“我问几件事。一个个说。”他看向左边第一个人，“石头，你拿了几枚。”
石头脸刷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拿。”
“拿了两枚。”沈砚说。
石头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沈砚看他一眼，他又慢慢坐回去，低着脑袋，不吭声了。
“第二件。”沈砚看向阿顺，“你拿了几枚。”
阿顺站起来，又坐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一，一枚。”
“为什么拿？”
“我，我那个，肚子饿。早上没吃饱，想去镇上买个包子。”
沈砚点了点头，没评价。他又看向阿贵：“你呢。”
阿贵没抬头：“一枚。我看阿顺拿了，我也拿了。”
“哦。”沈砚把碗推到桌子中央，“那石头呢，你拿两枚，为什么。”
石头憋了半天，眼睛红了：“我娘腰不好，看郎中要钱。我，我想攒点。道场管吃住，可不管我娘。”
沈砚听完，把水碗放下。他脸上还是那副表情，淡淡的，像在核对一笔账。
“我放在那儿，就是让人拿的。”他说。
这话一出，几个孩子都愣了。
“没别的意思。”沈砚说，“道场要收人，总得知道来的人什么品性。人在没人看着的时候做的事，才最准。我放三天，你们六个，连同那边几个没动的，我都记着。”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小册子，翻开一页。上面记的不是名字，是几行极简的字。石头，初一，拿二。阿顺，初二，拿一。阿贵，初二，拿一，跟风。再往下，杜小满，未动。陈小星，未动。阿来，未动。
“你们拿之前，都往四下看过。”沈砚说，“石头看了两次，阿顺看了三次，阿贵你先看别人拿没拿。没错吧。”
没人敢接话。
沈砚把册子合上，往桌上一放。
“有需要，跟管事的说。天道宗管吃住，管家人药费。不用偷。”
茶房里静极了。外头老槐树上知了叫起来，一声长一声短，搅得人心里发慌。
石头先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用手背擦，越擦越多。阿顺也哭，但不出声，就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阿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一扁也哭了。
沈砚等他们都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偷的铜钱，不用还。”
三个人同时抬头，像是没听清。
“记住这感觉。”沈砚一字一句说，“往后你们管钱，管物，管人的时候，记得自己偷过三枚铜钱。记得今天坐在这儿，哭成什么样。记住了，这钱就还不算白拿。”
他说完，伸手从碗里拣出三枚铜钱，一枚一枚在桌上摆成一排。
“这三枚，是天道宗给你们的。一人一枚。”
三个孩子愣愣地看着那铜钱。
“拿的，和给的，不一样。”沈砚说，“拿着。”
石头第一个伸手，指尖颤着，把铜钱攥进掌心。阿顺、阿贵也照做。铜钱温热，沾着他们自己的汗。
沈砚站起来，把剩下的铜钱收回碗里。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今天这事，出这门就翻篇。往后谁再提，我罚他抄门规。都去练功。”
几个孩子逃也似的跑了。
杜小满走在最后，被沈砚叫住。
“你站过一夜对街。”沈砚说，“没走，也没动碗。不错。”
杜小满挠挠头：“我没看见那碗。”
沈砚难得笑了下：“看见了也不大紧。你眼里没那东西。”
他拍拍杜小满的背：“去吧。你师父今天教新招式。”
晚上，沈砚把那只陶碗放回厨房，和一堆粗瓷碗搁在一起。秦瑶路过，看了一眼：“你的考验，做完了？”
“做完了。”
“怎么样？”
“五个人，三个伸手，两个没动。还行。”沈砚说，“能教。”
秦瑶笑：“你倒是不嫌麻烦。”
“品性这东西，在暗处才看得见。”沈砚蹲下来，往灶里添了把柴，“我要是天天盯着，他们只会装。装出来的品性，比没有还麻烦。”
秦瑶点头，没再说话。灶上水开了，她提壶去泡茶。
沈砚在厨房里待了会儿，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对着灶火看了几眼，又收回去。他想起来自己这些年管账，管钱，管人。他从没偷过什么。可他见过太多人，一开始都说不拿，后来都拿了。所以他明白，那三个孩子的错，不在拿了三枚铜钱，在拿了之后会骗自己。他今天不罚他们，不骂他们，只让他们把那个难受劲儿记在骨头里。比打板子管用。
夜里，阿顺敲开沈砚的门，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师叔，铜钱，我还给您。”他红着眼，“我晚上越想越难受。我娘要是知道了，得骂我。”
沈砚没收。他让阿顺把铜钱放回自己口袋。
“还，不是这么还的。”他说，“等你以后有本事了，把这枚铜钱给一个需要的人。给的时候想着今天。那才叫还。”
阿顺站着不动，半晌，用力鞠了一躬。那枚铜钱，在他口袋里捏得发烫。
这一夜，三个孩子都没睡好。杜小满也没睡好。他躺在床上，听着阿顺在上铺翻来覆去，心里想，原来天道宗不光是教拳，还教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