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的信在桌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清早,阮清欢把它烧了。
火烧得不大,纸片蜷起来,灰白色的灰烬落进烟灰缸里,像几片死蛾。秦瑶站在旁边,问她打算怎么查。阮清欢说,先不查。秦瑶不解,可也没多问。她知道阮清欢有主意。
隔了三天,正好是会长例会。
这次会议人来得齐,连几个平时告假的分会代表都到了。鬼王那封信的事没外传,协会里的气氛看上去和往常差不多,可阮清欢知道,某些人的耳朵一直竖着。
她照着议程讲了几件常规的事。说到末尾,她放慢语速,像临时起意似的,加了一条。
“我最近在考虑一个事。”她说,“协会该建一份黑名单。”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有人把茶杯端到嘴边,没喝。有人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阮清欢接着说:“名单上的人,有假大师,有邪修,有欺诈者。一经查实,全国分会共享,不再接他们的单,也不让他们在圈子里活动。”
她说完,眼神没往任何人身上多停,只随便在屋里扫了一遍。
多数人点头。宋长老说这主意好,早该做了。苏玉真也说,玉虚谷这边可以配合提供线索。有几个人附和,有几个人不吭声。
阮清欢不紧不慢地翻开面前的议程,又提了别的事。会议拖了半个多小时,散会时她先起身,和宋长老说着话往外走。
沈砚那天也在。他没坐,站在门口靠墙的位置,像一尊不打眼的泥像。
散会的人从他跟前过。他谁也没看,只是垂着手,姿势松着。
赵谦从他身边过去时,他眼珠动了一下。
赵谦的右手。手指头还捏着那支笔,笔尖在虎口处点着一小团蓝墨水。刚才开会时,他把笔按在纸上,力气过了。这事没人注意,可沈砚看见了。
不仅看见,他还看见赵谦是什么时候按的。就在阮清欢说出“黑名单”三个字的时候。笔尖一顿,纸上留了个墨点,比黄豆小,比芝麻大。
沈砚当时没动。他等赵谦出了走廊,才慢慢跟出去。
赵谦走得不算快。他先回了自己办公室,待了十来分钟。出来时没带包,只拿了把旧伞。外头天阴着,他也没撑。下了楼,沿着协会后门的小巷往北走。
沈砚隔着半条街跟着。他步子轻,拐弯时压着身形。赵谦中途回了一次头,沈砚已经提前侧进了路边的杂货摊后头。摊主看了他一眼,没吱声。
赵谦一直走到城北。
那一片老房子多,巷子窄,茶馆藏在两幢旧楼中间。门脸不大,挂了个蓝布帘子,上头写个“茶”字。赵谦把帘子一掀,进去了。
沈砚没进去。他绕到茶馆后身,从对面楼道的窗户缝里往内看。那茶馆里头暗,赵谦坐在最里的一桌。对面已经坐了个男的,戴黑色口罩,灰外套,帽檐压得低。
两人说话声音低。沈砚听不见,只看着。他看到那人左手手背。光线不算好,可那人伸手端茶时,手背露了出来。上头有几道纹路,灰白色,像冬天冻裂的树皮,又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肉里渗出来。
阴邪门的符纹。
沈砚在戒律堂地牢里见过。阴邪门的人,入门时要在身上刺纹,那纹随修为渐深会往外浮。灰白色的,和这个一模一样。
赵谦坐了小半个时辰。他出来时,伞还是没撑。雨已经细下来了,像一层雾落在巷子里。他低着头,步子比来时快。
沈砚没再跟,掏出手机,隔着巷子拍了几张。赵谦和那人的侧影,茶馆的门脸,还有那人出门时一个回头。回头那张有点糊,可左手手背的灰白纹路,清清楚楚。
回工作室,他把手机递给阮清欢。
阮清欢一张张看。看到最后一张,她停住,把图片放大。那纹路的走向,她看了几秒。
“新阴邪门。”她说。
秦瑶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纹路,跟张大师那会儿身上的一样。”
沈砚点头:“赵谦每星期三都去。至少去了三回。我查过茶馆,老板姓方,从前在阴邪门旧地盘的镇子上开过铺子。”
他说完,等阮清欢的指令。
阮清欢把手机放桌上,没急。她给赵谦起了一卦。这回没抛铜钱,只在心里推了推,得水天需。需卦,等待。卦象说,赵谦心里有难处,不是心甘情愿。
“不要惊动他。”她说,“留着,有用。”
秦瑶不大认同:“他都跟阴邪门的人碰头了。还留?”
阮清欢说:“你动了他,后头的人就缩了。现在线还细,经不起拉。让他传。传什么,我们说了算。”
她顿了顿:“鬼王想看自己人咬自己人。那我们就让他看看,自己人里头,到底谁先咬谁。”
沈砚把手机收起来。他明白这个局。赵谦不是线头,是线头后面那根。先别扯断,等它自己松。
当晚,阮清欢在预约簿上写了几个字。她没记赵谦的事,只写了一句话。
“黑名单的事,推后。”
黑名单本就是假的。那是饵。鱼已经露了头。接下来的事,比建名单更要紧。鬼王在暗处,她在明处。明处的人不能慌,也不能急。需卦说,等。等那根线自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