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走后,天还没亮。
沈砚和陆沉把十一个邪修带到道场后院。那地方平时堆着柴草,有半扇旧磨盘。把人往那儿一放,让杜小满领着几个大点的弟子看着。杜小满头一回见这阵势,手心里全是汗,可脸上没露怯。他让石头把绳子又检查了一遍,自己搬了张条凳坐在院门口。
秦瑶说:“你倒沉得住气。”杜小满说:“师叔,我是怕。可我守的是自己家的门。”
天亮以后,阮清欢开始逐个问话。
她没在正殿里问,把地点选在偏殿旁边那间茶房。一张旧方桌,两把竹椅。她坐一把,对面摆一把。秦瑶在门口,沈砚在窗边。顾长生没进来,就在外头的槐树下坐着,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第一个带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姓马,叫马三河。他进来时腿还是软的,看见阮清欢,扑通就跪了。阮清欢让他起来,他不肯。问什么,他答得倒快,竹筒倒豆子一般。
马三河原本是个跑江湖的散修。会点看风水的皮毛,给人瞧瞧宅基地,混口饭吃。两年前被鬼王的人抓去,说他有灵根,不加入就废了他。他怕了,就入了新阴邪门。进去之后没资格学核心的东西,只能打打杂,跑跑腿。这回被带来后山,他自己说,是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阵仗。
“我没害过人。”他说,“让我跟着,我就在后头跟着。他们叫我在山下望风,我都没敢跑。”
阮清欢翻了翻沈砚查来的底子,这人确实没什么大恶。她点头:“你身上沾了贪念的气,不重。清一清就行。”
马三河连声道谢。清完气,阮清欢让他下山,但每隔两个月到协会报到一回。他应得极快,走时还鞠了三个躬。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疤脸汉子。这人不说话,问三句答一句。他原是青城山那边一个小门派的弟子,叫周方。修为底子不差,被贪念侵蚀后,帮着新阴邪门干了不少事。沈砚在他名下列了十几条,有重有轻。阮清欢一条条念给他听。他听着,眼皮跳,可嘴硬着说“成王败寇”。
阮清欢把守渊玉珠往桌上一放。珠子光一照,他左眼里渗出几缕灰气。他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从椅子上滑下去,抱着头,发出极低的呜咽。
“由苏玉真那边接手。”阮清欢对秦瑶说,“灰气不重,能调。调完让他自己选去留。他若想回青城山,协会给备信。”
周方被架出去时,回头看了阮清欢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剩下的,有四个情况差不离。两个散修,两个小门派弟子,都沾了贪念,轻重不同。阮清欢根据各人名下的底子,分成了三类。像马三河那样的,清完气放归,定期报到。像周方这样的,交给玉虚谷慢慢调,调完再定去留。最后一类,是那些自幼被新阴邪门养大的。
最后带进来的,是一串孩子。
七个,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十二。他们生下来就在新阴邪门的地盘里,不知父母是谁,不知外头的日子什么样。有几个人连自己的姓都没有,是鬼王的人随便给起的。鬼王让他们叫“鬼”字辈,什么鬼七、鬼九、鬼十一。叫得久了,他们自己也忘了本来的名。
阮清欢一个个看过去。那些孩子也在看她,眼神很杂。有害怕,有麻木,也有几个在偷偷打量四周,像刚出笼的鸟,看什么都新鲜。
“你们往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孩子们互相看看。没人说话。有个瘦小的男孩想举手,又放下。他是里头最小的那个,左脸上有块青斑,眼睛很大,里头像汪着两泡水。
阮清欢看着他:“你说。”
“我,我不知道家在哪。”他声音细,“我从小就在门里。他们叫我鬼十二。我没有别的名字。”
“想过离开吗?”
“想过。可离开,也不知道去哪。”他低下头,“我只会听命令。让我跑腿就跑腿,让我站岗就站岗。别的不会。”
阮清欢转头看陆沉。陆沉靠在门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走过来,在竹椅旁边站定,对那孩子说:“不会,可以学。”
那孩子抬头,眼睛一下睁大了。
陆沉又看那七个:“天道宗收人,不看以前,看往后。你们身上沾的那些东西,能清。清完了,愿意留下的,从弟子做起。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屋,学一样的拳。不愿意留的,协会帮你们找地方安置。我不勉强。”
七个孩子半晌没声。忽然,那个叫鬼十二的小子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弯,跪在陆沉跟前。
“我留下。”他说,“我给您磕头。”
陆沉没拦他。等他磕完了,才说:“起来。这里不兴动这个。”
其余几个互相看了几眼,也一个个走过来,在陆沉面前跪了一排。一个膝盖不好的,晃了一下,被旁边的扶住。他们挨个磕头,磕得不齐,有几个把额头碰在地上,发出闷响。
陆沉等他们都起了,说:“入了门,就得有名。你们原来的名字,是鬼王起的,带着鬼字。这个字不能要。从今天起,你们用明字辈。明心,明性,明德,明善,明诚,明义,明道。”
他一个个指过去。指到最小的那个:“你,明心。”
鬼十二,不,明心,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他念得很慢,像怕念错。
“师父。”他叫了一声,声音发颤,“我以前帮鬼王做过坏事。我,我能变好吗?”
陆沉看着他。院里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明心瘦小的肩膀上。他站得歪歪扭扭,可又努力把腰挺直。
“你以前做的事,你以后慢慢还。”陆沉说,“还清了,就好了。”
明心哇地哭了出来。他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旁边的明性也哭了,又不敢出声,憋得肩膀一抽一抽。那几个大些的,把脸别到一边,都红了眼。
杜小满从院门口探头进来,看到这场景,愣了一下。他刚要说话,阮清欢冲他摆摆手。杜小满就把话咽回去,轻着脚退了出去。他站在槐树底下,抬头看天。天已经全亮了,蓝莹莹的,干净得像洗过。
当天下午,陆沉把十九个弟子的名册重新誊了一遍。十二个旧名在上,七个新名在下。墨还没干透,明心就在旁边伸着脖子看。他还不识字,只盯着自己那两个字,像要把它们刻进骨头里。
“师父,我的名字,怎么写。”他问。
陆沉把笔递给他:“我教你。”
明心接过笔,手抖得厉害。陆沉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在纸角上写了一遍。墨迹歪斜,可到底是他的名字。明心写完,轻轻吹了吹,笑了。那笑很浅,像早晨刚化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