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宗的事告一段落,阮清欢回了老城区。
她在工作室里待了三天。头两天把积下的预约清完,第三天闭门。谁也不见。秦瑶去青云镇了,沈砚在协会对账,顾长生照旧不知去向。工作室里就她一个人。炉子上的水壶响了一回,她灌了热水,把窗子推开半扇。外头在下小雨,槐树叶子被洗得发亮。
天机盘就搁在工作台最底下,用一块旧蓝布包着。她有些日子没碰它了。上回用它,还是天道宗重建之前。那会儿指针指向青云镇,她就把心思全扑在了那边。如今道场稳了,弟子收了,鬼王的事也了了。她觉着心里头松下来一块,像一间屋子腾空了。空了,就得想下一件事。
她把蓝布解开。
天机盘还是老样子。青铜面,边缘磨得发亮,盘心那根针细如毫发。她拿软布把它擦了一遍,放在桌中央。针微微颤着,像还没睡醒。
她坐正,两手虚虚罩在盘面上,闭了眼。
“下一步,该去哪里?”
她没出声,只在心里念。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沉下去。外头的雨声远了,炉子上的水汽也远了。天机盘没有立刻动。那根细针在盘心轻轻抖,像在犹豫。
过了一阵,针动了。
它先指向正西。青云镇的方向。阮清欢不动。那针停了几秒,又往西南偏。她认得那个角,是协会总部。针继续走,滑过正南,最后停在正南偏东的位置。那地方不靠江,不靠城,是邻省一片深山。
针稳下来,细得像根银丝,直直指着那里。盘面上的符文泛起极淡的光,只一瞬,又暗了。
她松开手,把天机盘往旁边推了推。那块地方,她脑子里有数。邻省南部的山里,荒得很,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她没去过,可她知道。
她取出玉脉地图。
那张图她翻了无数次,皮质已经软了,边角磨得毛糙。她把图展开,拿镇纸压住。图上的玉脉纹路像一条条细河,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青。她找到天机盘指的方向,指尖顺着图上南偏东的角缓缓移过去。那里原本有几个极小的标注,是封玉者当年留下的字。她一个一个看。启。立。明。渡。悟。等。蒙。颐。蜕。
还有一个字。
极小,刻得比旁的都浅。她凑近了看。那是个“机”字。
不是那些与墟心、封印、玉脉相关的字。是“机”。天机阁的“机”。
她盯着那个字,好一会儿没动。
天机阁。她前世的宗门。那个在深山里观星两千六百年的地方。她作为天机阁主的记忆,封在左手腕的玉环里。那些年,她故意没去碰。不是怕,是知道时候未到。玉脉的遗物,九件里已取回几件。天道宗重新立起来了。阴邪门也清干净了。到了今天,天机盘自己转过去,把那块最后的拼图指给她看。
她直起身,把天机盘和玉脉地图并排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两样东西指向同一处。一个说“该去”,一个说“那里有东西”。
“机。”她念出声。
外头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还阴着,云层里透出点灰白的光。她走到窗前,看着被雨打湿的青石板路。水洼里映着半截旧墙,模模糊糊,像一张没对准焦的照片。
晚上,秦瑶回来了。她进门时见桌上摆着天机盘和地图,脚步顿了一下。她跟了阮清欢这么久,知道有些事不用问。她脱了鞋,去厨房热饭。阮清欢还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三枚铜钱。
秦瑶把饭端出来,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人坐下吃。吃了几口,秦瑶才说:“今天给明心去了封信,他说卦摊摆了,生意还行。有个卖豆腐的,天天去他那儿坐。”
阮清欢“嗯”了一声。
秦瑶抬眼:“是不是有新去处了?”
阮清欢把碗放下,擦了擦嘴:“天机盘转了。指着南边。一座山。”
“哪里的山?”
“邻省。天机阁的遗迹。”
秦瑶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慢慢把菜夹进碗里:“天机阁?您前世的那个?”
“是。”阮清欢说,“也是天机阁主最后待的地方。那地方,我得去一趟。”
秦瑶没接话。她知道阮清欢的前世记忆一直在玉环里压着。阮清欢自己极少提。这会儿提了,就说明是真要去了。
“我陪您去。”秦瑶说。
阮清欢摇头:“这一趟,我自己走。”
“山里没人,出点事怎么办。”秦瑶不放心。
“能出什么事。”阮清欢说,“我的修为摆在那儿。再说,有些东西,得我一个人去认。”
秦瑶还想说,看她的神情,把话咽了。她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嚼,说:“那您几时走?”
“后日。先把手头几卦清了。”阮清欢说,“沈砚那边,让他把协会的事照常盯着。你留在这里,道场和工作室,两边照看。顾长生若回来,跟他说一声,不用跟。”
“他未必听。”
“听不听是他的事。话得说明白。”阮清欢说。
吃完饭,秦瑶去洗碗。水声响起来,锅碗碰着,清脆脆的。阮清欢把天机盘用蓝布重新包好,和玉脉地图一起,放进她那个旧行囊里。行囊不大,跟着她走南闯北多年,褪了色,带子也磨得起了毛。
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守渊玉珠。她把它贴身放好。又放了父亲的几封信,苏家的照片,陆沉托人送来的名牌拓片。她没多带,就几样。
秦瑶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见她在收拾,问:“带这么少?”
“够了。”阮清欢说,“到了地方,该有的自然有。”
“那您可记着吃饭。”秦瑶说,“别像上回在封玉者玉室,一待两天不进食。回来瘦得脸颊都凹了。”
阮清欢笑了一下:“行。我记着。”
秦瑶站了站,又去把墙角那个小药箱拿来,往里添了几包创药和一瓶驱虫水。阮清欢没拦。她知道拦了秦瑶更要念叨。
那晚,秦瑶睡得很晚。阮清欢听见她在隔壁翻了好几次身。她自己也没睡实。半夜醒来,看见窗外云散了,一弯月亮清清白白,像刚洗过。她坐起来,从行囊里摸出天机盘。盘面凉凉的,那根针在月光下泛着极细的光。
她没再问它。它已经说得够清楚了。该去的地方,自己会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