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城郊中学的委托是周一上午。打电话来的是教导主任，姓何，声音很急，说学校围墙外面出了怪事，好几个学生路过那儿就控制不住地哭，家长闹到学校来了。
阮清欢收了摊就骑车过去。城郊中学在城北，挨着老工业区。围墙外是一条窄巷，两米来宽，一头通大路，一头堵死了，平时走的人不多。何主任在门口等着，四十来岁，眼镜片挺厚，领带歪了也没顾上正。
“阮先生，您看看这地方。上周开始，每天下午放学，总有学生走到围墙拐角那儿就哭。男生女生都有，平时挺开朗的孩子，一走到那儿眼泪就下来了，问什么也不说。”
“几个学生了？”
“六个了。昨天有个初三的男生，一米七几的大个子，走到拐角蹲在地上哭，班主任拉都拉不起来。家长带去医院查过，身体没问题，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大。可六个孩子同时压力大？家长群里越传越邪乎，有人说撞邪了。”
阮清欢跟着何主任往巷子里走。围墙是老式红砖墙，两米多高，墙头插着碎玻璃防人翻越。墙根底下长着一排冬青，有些年头了，长到齐腰高，叶子密得看不见墙脚。巷子窄，空气不流通，墙角和对面居民楼之间只隔了三四米，风进不来，阳光也照不进来，阴阴的。
她走到围墙拐角处站定，闭眼感知。这一片没有阴邪怨气，干干净净。但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化学气息，飘忽不定，时有时无。跟临江那边药剂容器残留是同一种东西，但挥发得更散，像是容器破了之后漏出来的。浓度不高，站在这里几分钟没感觉，待久了才会慢慢渗进去。
“何主任，这个拐角最近有没有人来过？维修工、小贩、发广告的？”
“没注意。这巷子偏，平时就学生放学走，大人很少来。”
阮清欢蹲下来，沿着墙根一寸一寸看。冬青叶子有的发黄，有的蔫了，靠拐角那几丛明显不如旁边的精神。她拨开靠拐角最密的那一丛，墙根和地面的接缝处塞着一个巴掌大的塑料袋，半埋在土里，袋口敞开。里面是一个碎裂的塑料容器，药水已经漏了大半，渗进泥土里，把周围一小片土染成了暗色，剩下的还在慢慢挥发。
她戴上手套，把塑料袋取出来。容器碎片上印着六弧纹标记，跟之前找到的一模一样。碎片边缘的裂口不齐，像是被人摔碎之后随手丢在这儿的。断口处还有残留液体，黏糊糊的，沾在手套上滑腻腻的。
“何主任，就是这个东西。”
何主任凑过来看，鼻子抽了抽。“这是什么？”
“挥发药剂。人吸了之后情绪会被放大，本来心情一般的，闻了就想哭。青春期孩子情绪本来就起伏大，走到这儿吸一口，绷不住就哭了。”
何主任脸色变了。“谁扔的？”
“不清楚。但这不是第一回了。之前临江那边也有住户家里被塞了同样的东西，都是这个标记。”
阮清欢把碎片全部收进证物袋，又从冬青丛里找出几块崩落的塑料片。容器里的药剂已经漏得差不多了，但残留的液体还在，挥发速度不快，浓度低。学生下午放学经过，刚好赶上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挥发加快，吸进去的量最多。早上和中午经过就没事，因为温度低，挥发慢。
她让何主任找工人把墙根那排冬青修剪一下，剪掉靠拐角最密的那几丛，打开巷子两头通风。又让学校在拐角处临时摆两盆绿萝和常春藤，挡一挡残留气味。
“明天下午再观察，看还有没有学生哭。”
何主任一一记下，叫来后勤工人当场修剪。冬青剪掉之后，墙根露出光秃秃的泥地，阳光照进来，巷子里一下子亮堂了些。阮清欢蹲下来又检查了一遍剪掉冬青后的墙脚，确认没有其他容器。
第二天下午她又去了一趟。何主任在门口等着，脸上的表情松了不少。
“今天一个哭的都没有。放学那一波学生走过去，有说有笑的。昨天那个初三男生，今天还专门绕到拐角看了一眼，说没感觉了。”
阮清欢走到拐角处感知了一下。残留气味淡了很多，通风之后散得快。绿植也起了作用，吸走了最后那点残余。冬青剪掉之后阳光能照到墙根，泥土里的药剂残留被晒干分解了一部分。
她蹲下来又检查了一遍墙脚，从拐角往两边各延伸十几米，确认没有其他容器。正要走，何主任叫住她。
“阮先生，今天有个学生跟我说了个事。她说上周三下午，看见一个男的在这拐角蹲着弄什么东西，以为是修水管的，没在意。那人穿灰色外套，戴帽子。”
“大概什么时间？”
“下午三四点，正好是放学前后。”
“那学生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吗？”
“她说没看清脸，帽子压得低。但记得那人手上戴了手套，蹲着的时候一直在弄地上什么东西。”
阮清欢把信息记下来。灰色外套，戴帽子，戴手套，跟买暗纹纸的、买黄裱纸的是同一类装扮。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拨人的标准打扮。戴手套说明对方有反侦察意识，不想留指纹。蹲在墙根弄东西，就是在塞那个塑料袋。
她骑车回公园的路上给老刘发了消息：城郊中学围墙外发现碎裂药剂容器，六弧纹标记。学生看见灰色外套戴帽子的人上周三下午在那片活动，戴手套。
老刘回：收到。代理服务器那边有进展了，那家小公司背后还有一家母公司，注册在境外。正在跟。
阮清欢把手机揣兜里，脚下蹬快了些。下午还有三卦要排。中学围墙外的容器碎片进了证物袋，但下一个问题盘在脑子里：这人为什么把药剂丢在学校围墙外？
临江那边药剂容器都是定点投放，塞进住户家里、楼道管洞、空调孔，有明确目标。这次是摔碎了丢在中学围墙外，不像定点投放，更像是用完的容器随手处理。可为什么会出现在中学附近？灰色外套的人是从临江过来的，还是本来就在城北活动？
如果是随手丢的，说明对方的活动范围在扩大，从临江蔓延到了城北。如果是有意丢的，那就更麻烦，说明对方在测试药剂效果，或者故意制造恐慌，分散她的注意力。
她暂时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事先放着，摆摊的时间到了。
下午三卦排满。第一个是年轻妈妈问孩子转学的事，第二个是自由职业者问收入，第三个是老人问搬家方位。排完最后一卦，阮清欢收摊，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信息补上。
中学围墙外，碎裂容器，六弧纹标记。灰色外套男子，戴手套，上周三下午出现在现场。学生情绪异常现象消失。
她把笔记本合上，靠在老槐树干上歇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城北工业区淡淡的气味。临江的案子还没收尾，城北又冒出新的点。对方在扩大活动范围，手段也在变化。从定点投放设备到路边丢弃碎容器，从吓唬拆迁户到影响学生，路子越走越野。
她给老刘又补了一条消息：中学这个点，你帮我查查周边监控。上周三下午三四点，灰色外套戴帽子的人。城北老工业区那片，摄像头覆盖怎么样？
老刘回：那片是老工业区，监控少，我尽量查。你那边注意安全，灰色外套的人活动范围在扩大。
阮清欢把手机收好，骑上车往出租屋走。路过城北中学那条巷子口，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巷子还是那么窄，但冬青剪了之后，里头亮堂了不少。两个学生背着书包走过去，有说有笑，经过拐角时脚步没停。
她蹬上车继续走。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链条上的每一节都在动，她得跟紧。化验室、平房、江边小路、城北中学，几个点在地图上越连越多，但核心始终是临江那片老城。只要抓住临江的根，其他地方都是枝杈。
回到出租屋，进门先检查符箓。完好。铜塔封存，没有异样。她把今天的容器碎片和之前四片药剂容器放在一起，六个证物袋排开，标记全部一致。批号也一致，同一个作坊出的。
她拍了一张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六片容器，六个投放点，从临江到城北，覆盖范围在扩大。对方手里的药剂存货应该不少，作坊还在运转，供货渠道没有断。
睡前打坐。神识外放，城北中学方向没有残留气息了，干净。临江方向的气息和昨天差不多，稳定。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平房那个方向的气息，今天比昨天更浓了一点，像是有新的东西搬进去了。
她收了神识，躺下来。窗外起了北风，老槐树的枝丫刮在玻璃上沙沙响。明天先去临江平房那边看看，白色面包车这几天频繁出入，老赵和孙阿姨都看到了。平房东头那间房，得想办法摸清里面到底存了什么。
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灰色外套的人到底是谁？买纸的、装药剂的、丢容器的，全是同一类装扮。是团伙统一的伪装，还是真就同一个人干了所有的事。如果是同一个人，那这个人就是整条链上最活跃的节点。抓住这个节点，就能拽出整条线。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