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的电话是上午十点多来的。阮清欢刚排完第一卦,正给客人写批语。
“城北青山墓园,旁边有片老民房,空了七八年了。线人报的,说最近晚上有人进出,搬东西。你过来看看?”
“墓园旁边?”
“对。那片民房是以前看墓人住的,后来墓园扩建,旧房子全空着。位置偏,周围没别的住户,只有清明前后有人来。”
阮清欢把批语写完递给客人,收了摊子骑车往城北去。青山墓园在城北外环边上,背靠一座矮山,周围是农田和荒地。老刘在墓园门口等着,两个人沿着围墙外的土路往东走。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碎石小道。
那片民房在墓园东墙外,一共五间平房,红砖灰瓦,屋顶长满了草。围墙和民房之间有条排水沟,沟里堆着枯叶和杂物。最近的一间平房,门窗完好,门板上挂着一把新锁。
“就是这间。”老刘压低声音,“线人说,每次来两三个人,搬东西进去,待半个钟头就走。一般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线人怎么知道的?”
“他住墓园西边那片农田的看护房里,晚上出来遛狗,看见这边有车灯。跟了几次,发现规律了。”
阮清欢站在平房门口感知了一下。屋里有化学药剂残留的气息,浓度不低,比之前找到的任何一个投放点都浓。还混着塑料和纸箱的气味,像是堆了不少东西。
“老刘,里面东西不少。”
“嗯。我申请了搜查令,下午能下来。但线人说昨晚又有人来过,搬了东西进去。我怕他们再搬走,今天先带你来看看外围,确认一下。”
两人绕着平房转了一圈。房子后面有一片小空地,地面有车轮碾过的痕迹,土翻上来还是新的。轮胎印清晰,是老式面包车那种窄胎。痕迹从空地往北延伸,穿过一片杂草,消失在墓园北边的土路上。
“车从北边来,从北边走。”阮清欢说。
“北边是城北老工业区。跟你之前说的那个方向一致。”
阮清欢蹲下来看轮胎印。印子很深,说明车上装了重物。面包车后轮压出的沟比前轮深,货物集中在后半截。和之前老赵描述的白色面包车运货特征一致。
她从平房窗户往里看了一眼。窗户糊着报纸,看不清里面。但窗台外侧有一层薄灰,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手指印,像是有人扶着窗台往里面塞过东西。她拍照存档。
下午搜查令下来,老刘带了两个便衣过来。锁被剪开,门推开,手电照进去。屋里堆得满满的。靠墙一排塑料箱,打开是药剂容器,和之前找到的同一种,批量码放,数了数大概四十多个。墙角堆着蓝牙音箱,成箱的,没拆封。另一边是黄裱纸和暗纹纸,捆成扎,码在角落里。还有一摞铜质摆件,莲花底座兽头,和之前宠物殡葬店、图书馆收到的样品一模一样。
屋子中间有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几个笔记本和一部老式手机。老刘翻开笔记本,里面是手写的清单。日期、数量、去向,记录得很简单。最近一页写着:“临江三号楼,五号楼,六号楼,各补四个。”日期是三天前。
“老刘,这是投放记录。”
老刘拿证物袋把笔记本封好。“手机也带走。”
屋里只有一个人。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的,缩在角落的折叠床上。便衣把他控制住,他也没反抗,蹲在地上抱着头。老刘问他叫什么,他说姓吴,贵州人,来这边打工的。
“谁让你看这个屋子的?”
“一个姓周的。我不认识他,他给我钱,让我晚上在这守着,有人来搬东西就开门。”
“姓周的叫什么?怎么联系?”
“不知道。他每周末来一次,给我现金。平时不联系,有事就发短信到这个手机。”小吴指了指桌上那部老式手机。
老刘拿起手机翻了翻。收件箱里只有几条短信,全是“今晚有人来”或者“明天搬货”这种。发件号码是空号。
“你在这守了多久了?”
“两个多月。之前还有人跟我换班,后来就剩我一个了。”
阮清欢站在门口,手电扫过整间屋子。这里是个中转仓库,东西从这里分发给各个投放点。姓周的管理这个仓库,每周来一次,给钱,发指令。但姓周的是谁,小吴不知道。
老刘把东西清点了一遍。四十多个药剂容器,三箱蓝牙音箱,两捆暗纹纸,一摞铜摆件。全部装车运走。小吴被带上车,回所里做笔录。
阮清欢站在空了的平房里,手电扫了一圈。墙角的药水味还没散,地面上有搬运时刮出的划痕。这间屋子只是中转站,不是生产点。药剂和道具从上游来,在这里分装,再发到各个投放点。姓周的管这个中转站,姓周的上面还有人。
她给老刘补了条消息:小吴说姓周的每周末来一次,发短信的号码是空号。你跟移动那边查一下这个号有没有基站记录。
老刘回:好。我回去就查。
从墓园出来,阮清欢骑车回公园。下午三卦排完,收摊前她把结构图更新了一遍。中转站标在城北和临江之间,连接上下游。上游供货方在更北边,下游投放点分布在临江、城北、城东。这间平房是链条上的物流节点。
她合上笔记本,骑车往回走。路过临江路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她没有直接回出租屋,拐进临江老街那条巷子,在邮政代办点对面的小卖部门口停下来。
小卖部还开着,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阮清欢买了瓶水,顺口问了一句:“老板,最近有没有人来这边寄东西?”
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第几个来问的了。派出所的也问过,前两天。”
“他们问什么?”
“就问你刚才说的,有没有人来寄东西。我说有,一个戴帽子的男的,隔几天来一次,每次都拎个黑袋子。”
“最近还来吗?”
“上礼拜来过。这两天没见着。”
阮清欢把水钱付了,站在小卖部门口喝了两口。代办点门口那盏灯还亮着,铁门关着,里面没人。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没有多停。
骑车回出租屋的路上,她经过那家公共厕所。墙上的白瓷砖又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她想起第一次看到这个地址的时候,心里还觉得荒唐,一个注册公司地址竟然是公厕。现在再看,只觉得很累。链条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从这种荒唐里长出来的。
到家检查符箓,完好。铜塔安稳。她今天没急着打坐,先坐在桌前把墓园中转站的信息整理进结构图。然后拿起手机给孙阿姨和老赵各发了条消息,问他们那边最近有没有新动静。
孙阿姨回得很快:没有。这几天安静得很。
老赵回:我也没听到什么。楼里那几户没签的,都说晚上不响了。
阮清欢把消息放下。对方在收,在撤,在减少动作。墓园的中转站被端了,小吴被抓,姓周的应该已经知道了。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是继续收拢,还是换地方重开,她暂时判断不出来。
她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早掉光了,剩几根枯枝在路灯底下晃。她今天跑了不少地方,腿有点沉。
打坐之前,她拿出那张灰衣人残稿又看了一眼。“追其器,莫追其贩。”残稿上的字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沉。器物不会换身份,不会跑。找到一件,就能顺藤摸到上面。
她收起残稿,关灯,盘腿坐到床上。内息沉下去,缓缓流转。今天不走神识,只走内景。丹田处那股温热比前几天又厚了一点,离六十五不远了。
她闭上眼,把呼吸放慢。明天摆摊,一日三卦。后天等老刘那边的消息,看姓周的基站记录能不能追到什么。
外面风慢慢小了,屋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