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第二卦,来的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穿一件洗旧了的灰色卫衣,袖口沾着颜料,左一块赭石,右一块花青。背着一个大帆布包,坐下来的时候包搁在脚边,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速写本,封面上画着半朵没上完色的牡丹。
“阮先生,我画插画的,自由职业,干了三年了。收入一直不稳,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接三四单,差的时候两个月没活。房租都快交不上了。”
“最近怎么样?”
“上个月就接了一单,还是之前的老客户。新客户一个没来。我天天在家刷接单平台,刷到半夜也刷不出什么。”
“你刷平台一般几点刷?”
“晚上。白天画稿子,晚上刷平台找活。有时候刷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起来眼睛都是花的。”
阮清欢让她报了生辰。排盘推演,食伤旺,财星虚浮,无根。食伤主表达、主创作,做插画这行方向没错,但财星无根,意味着收入没有稳定渠道。她现在的状态是,有活干,但活不连续。靠平台接单,平台流量一断,她就断粮。
“你接单主要走什么渠道?”
“站酷、涂鸦王国,还有一些约稿群。以前还能接到出版社的封面单子,现在出版社都找大V画师了,轮不到我。”
“你给出版社投过稿吗?”
“投过。发了十几封邮件,回了两封,都是拒稿。说风格不合适。”
“你发的什么风格?”
“就我平时画的古风。他们说现在市场要二次元,古风不好卖。”
阮清欢把签纸翻到背面,写了几行字。
“你食伤旺,适合做个人风格强的内容。平台接单只能当副线,不能当主线。出版社说古风不好卖,那是他们的渠道问题,不是你的画有问题。古风在茶品牌、汉服、文创这些领域需求很大,你找错了地方。”
“可我不知道怎么找这些客户。”
“先做作品集。把你之前给茶品牌画的那套包装插画整理出来,再加几套新的,凑够三十张,风格统一,形成一个系列。然后放到社交平台上展示。小红书、b站、抖音,都发。你的画有辨识度,比那些套模板的强。”
“可发作品有人看吗?”
“你先发,别管有没有人看。发够三十张之后,主动去找茶品牌、汉服店、文创工作室谈合作。直接谈,别通过平台。平台抽成高,而且流量是平台的。你自己积累的粉丝,才是你自己的。”
姑娘低头想了一会儿,手指在帆布包带上绕了两圈。“那我书桌的位置有讲究吗?我总觉得坐在那儿画东西不顺,画到一半就想站起来。”
“你书桌怎么摆的?”
“朝北,背对窗户。房东的格局,我没动过。”
“背对窗户,光线从背后过来,画稿上全是阴影。你调色的时候看不清,颜色偏差大,画完拿到自然光下一看就偏了。朝北更不行,北面光线冷,坐久了人容易闷,越画越没劲。你回去把书桌挪到靠窗的位置,面朝南或者东,自然光从侧面过来。桌子前面别堆杂物,留一块空的地方。文昌位清爽了,思路才通。”
“书桌挪不了,房间太小。”
“那就买个折叠桌,放窗边。不用大,够放数位板和笔记本就行。原来的桌子当收纳用。还有,晚上别刷平台刷到太晚,刷久了信息过载,第二天画稿子脑子是木的。定个规矩,十点之后不看接单消息。”
姑娘掏出手机记了几笔。抬头的时候有点犹豫,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摩挲了两下。
“阮先生,还有个事。我这几天刷短视频,老刷到临江那边闹鬼的故事。什么废弃楼探险、拆迁区灵异事件,一天能刷到十几条。看着挺火的,我是不是也可以画点灵异题材?流量好像挺大。”
阮清欢手一顿。“你刷到的那些账号,推临江闹鬼的?”
“对。好多。有的拍得还挺专业,灯光音效都有。评论区一堆人问地址,想去探险。”
“你画你的古风,别碰灵异题材。”
“为什么?”
“临江那些闹鬼视频是假的。有人故意做的,引流量用的。你跟着画,等于帮他们扩散。而且平台算法一旦给你打上灵异标签,以后推给你的全是那类内容,你自己的古风作品反而会被限流。”
姑娘愣了一下。“假的?看着挺真的啊。”
“看着真才说明做的人专业。你看的那些视频,是不是都是晚上拍的,灯光暗,镜头晃,配音一惊一乍?”
“对,几乎都这样。”
“那就是套路。真正闹鬼的地方没人敢半夜去拍,敢去的都是布置过的。你一个画画的,别掺和这些,好好画你的古风。”
姑娘把手机揣好,站起来道谢。走出两步又回头。
“阮先生,那些推临江闹鬼的账号,我能不能截几个图给你?你要是查的话,可能用得上。”
“可以。你截好了发我,账号名、发布时间、视频标题,截全。”
“好。我回去就发。”
姑娘走后,阮清欢坐在摊子后面把信息补进笔记本。自由插画师,食伤旺财星虚,建议做个人作品集、直接对接品牌。书桌文昌位调整。短视频刷到大量临江闹鬼引流内容。
她给老刘发了消息:又一个线索。自由插画师说刷到大量临江闹鬼短视频引流广告,评论区有人问地址想去探险。跟之前博主小方说的一致。这批账号还在活跃。
老刘回:收到。短视频那边网安一直在跟,但账号批量注册、Ip跳转,封一批又冒一批。你那边如果有具体账号名,发我,我让网安重点查。
下午三卦排完,收摊前阮清欢翻了翻笔记本。插画师这个案子本身是职业规划问题,但短视频那条线索把线又拉回来了。之前小方说刷到临江闹鬼视频,现在插画师也刷到了,而且数量更多,频率更高。对方在加大短视频投放力度。
她坐在老槐树底下,打开抖音搜了一下。搜“临江探险”,跳出来一排视频。封面全是夜晚的废弃楼、手电筒光柱、模糊的人影。她随手点开一个,画面里是一个男博主,站在一栋灰水泥楼前面,压低声音说“这里就是临江最邪门的地方,据说晚上能听见墙里有哭声”。底下评论区几百条,有人问具体位置,有人说“下周组团去”。
阮清欢把视频截图存档。灰水泥楼,三层,窗户全碎。化验室。对方把化验室拍进了短视频,推到公众面前。评论区的人如果真去探险,撞上对方的人正在里面搬东西,会出什么事,她不敢想。
她关掉视频,翻了翻评论区。有个Id叫“临江老餮”的人留言说“这楼我去过,里面全是化学药水味”,点赞数很高。另一个Id回复他“兄弟细说”,他没再回。
阮清欢把这两个Id截图。化学药水味。去过化验室的人,闻到了味道,发在评论区里。对方如果看到这条评论,可能会去查这个人,也可能直接删视频。不管哪种,这个叫“临江老餮”的人有危险。
她给老刘补了条消息:抖音有个Id叫“临江老餮”,在闹鬼视频下面评论说去过化验室,闻到化学药水味。你让网安查一下这个账号,看看能不能找到人。他可能有危险。
老刘回:收到。我马上安排。
阮清欢又翻了翻其他视频。同一个灰水泥楼,不同账号拍的,加起来七八条。播放量最高的有十几万,评论上千。有人在评论区发了楼的具体位置,有人贴了导航截图。化验室的坐标被公开了。
她给老刘又补了一条:化验室的位置已经在评论区被公开了,有人贴了导航截图。对方如果看到,可能会加速转移或者销毁证据。搜查令能不能加急?
老刘回:我明天上午去催。
阮清欢把手机收好。今天这个事不能再拖了。她骑车回出租屋,进门检查符箓,完好。铜塔安稳。她把今天的信息补进结构图,在“短视频舆论”下面标注了“化验室被公开引流,评论区组团探险,有人闻到药水味,位置已泄露”。
然后她坐在桌前,拿出手机给老刘打了电话。
“老刘,化验室那边,能不能明天就去?”
“搜查令后天上午才下来。”
“我知道。但我今天看到短视频评论区有人去过化验室,还闻到了药水味。这个人如果被对方盯上,或者对方看到评论转移东西,我们后天去可能就空了。”
老刘沉默了几秒。“我明天上午去催一下,看看能不能加急。你先别单独行动,等我消息。”
阮清欢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她站在桌前想了一会儿。如果搜查令加急不了,后天才能进去,那明天这一天她不能干等着。化验室前后两个门,前面是正门,铁门锈死,后面是江边防洪堤那个侧门。对方要搬东西,只能走后门。她明天可以去江边小路那边守着,不进楼,远远盯着。如果看到有人搬东西出来,就记下车牌和人员特征,给老刘报信。
她把这个打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江边小路她去过两次,地形熟。防洪堤斜坡上有几丛灌木,蹲在里面不容易被发现。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五点到七点,这两个时间段光线暗,对方最可能搬东西。
明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江边。不带铜塔,只带手机和望远镜。
她把计划想好了,才坐到床上调息。今天不走神识,只走内景。气息沉下去,缓缓流转。丹田处那股温热还在,稳稳地转着。她把呼吸放慢,心里把明天要带的东西过了一遍:手机、充电宝、望远镜、手套、证物袋。不带签纸,不带茶缸,摊子明天让老刘帮忙知会一声,就说有委托要处理。
做完这些,她躺下来。铜塔在柜子顶上安安静静,符箓完好。窗外起了北风,老槐树的枯枝在路灯底下晃来晃去。她闭上眼,呼吸渐渐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