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楚戈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不是马德昌的那辆，这辆车更高级，车标是一个立着的翅膀，车身擦得锃亮，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车门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戴着白手套，手里夹着一根烟。
那人看见楚戈出来，把烟掐灭，扔在地上踩了踩，走过来。
“你是楚戈？”
“是。”
“有人想见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地址。今天下午三点，别迟到。”
楚戈没有接信封。
“谁想见我？”
“你去了就知道了。”那人把信封放在院门的石墩上，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很板正，背挺得笔直，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像是量过的。
苏清月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饭盒，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眉头皱了一下。
“那是谁？”
“不知道。”楚戈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县城人民路88号，青山宾馆。字迹很工整，像是练过书法的。
“青山宾馆？”苏清月的脸色变了一下，“那是县城最好的宾馆，一般人不让进。”
楚戈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你去不去？”苏清月问。
“去。”
“我陪你。”
楚戈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不开会？”
“开会可以推。”苏清月的语气很坚定，“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楚戈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
“好。”
两个人吃完早饭，把地里的活交代给王老六和林晚星，就出发了。楚戈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是苏清月上次带来的那块的确良布做的，她拿回去让裁缝量着做的，领口刚好，袖子也刚好。苏清月也换了一身衣服，浅蓝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干练又漂亮。
“你穿这件真好看。”苏清月看着他，脸微微红了一下。
“你做的。”楚戈说。
苏清月低下头，嘴角翘得老高。
两个人坐班车到县城，又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人民路88号。青山宾馆是一栋五层楼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门口铺着红地毯，两个穿制服的门童站在两边。楚戈和苏清月走进去的时候，门童看了他们一眼——一个穿白衬衫的农村青年，一个穿浅蓝衬衫的姑娘，跟这个金碧辉煌的大厅格格不入。
“请问有预约吗？”前台的服务员笑得很标准，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有人让我来的。”楚戈把纸条递过去。
服务员看了一眼纸条，表情立刻变了。她赶紧站起来，笑得比刚才真诚了十倍。
“您是楚戈先生？请跟我来，客人在三楼等您。”
楚戈和苏清月跟着服务员上了三楼，走到一间包间门口。服务员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门推开。
包间很大，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几碟精致的凉菜。圆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他旁边站着两个人，都是三十来岁，穿着黑色的夹克，面无表情，像是保镖。
楚戈看见那个年轻人的一瞬间，手指微微攥紧了。
他认识这个人。
不是周明远。
但跟周明远有关。
这人叫赵海，是周明远的大学同学，也是周家的狗腿子。三年前，就是这个人把那杯下了药的酒端到楚戈面前的。
“楚戈，好久不见。”赵海笑了，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一条毒蛇，“坐，别客气。”
楚戈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看着赵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清月站在他旁边，感觉到了他身上的变化——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她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赵海看了一眼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笑了。
“这位是？”
“我女朋友。”楚戈说。
苏清月的脸红了，但手没有松开。
“女朋友？”赵海的笑更深了，“楚戈，你刚出来就找到女朋友了？厉害厉害。”
楚戈没有说话。
赵海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推过来。
“坐吧，别站着。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你。”赵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楚戈，你出来快半个月了吧？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出来之后，没有人来找你麻烦？”
楚戈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周少说了，让你先蹦跶几天。”赵海放下茶杯，笑容收了一些，“但你不能蹦跶得太过分。你在村里种菜，周少不管你。你去县城卖菜，周少也不管你。但你救了农业局的孙局长，这就有点过了。”
楚戈的手指收紧了。
“孙局长是周少的人？”他问。
“不是。”赵海笑了，“但孙局长的领导是周少的人。你救了孙局长，就等于帮了周少的人。周少不喜欢欠人情，尤其不喜欢欠你的人情。”
苏清月的脸色变了。
“所以周少让我来告诉你——”赵海站起来，走到楚戈面前，仰着脸看他，“好好种你的菜，别多管闲事。翻案的事，想都别想。报仇的事，更别想。你斗不过周少，以前斗不过，现在也斗不过。”
楚戈看着他，目光平静。
“说完了？”他问。
赵海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滚。”楚戈说。
赵海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两个保镖往前走了一步，但赵海伸手拦住了他们。
“楚戈，你别不识好歹。”赵海的声音冷下来了，“周少让我来跟你好好说，是给你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的面子，我不需要。”楚戈说，“你回去告诉周明远，三年前的事，我没忘。三年的牢，我没白坐。他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赵海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行。你有种。”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楚戈，你别后悔。”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楚戈一眼。
“对了，周少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吐了一口烟，“乡下人，别做梦了。”
然后他走了。两个保镖跟在后面，门“砰”地关上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
苏清月站在楚戈旁边，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被压在心底三年的愤怒，像岩浆一样，在皮肤下面翻滚。
“楚戈。”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楚戈没有说话。
苏清月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楚戈，看着我。”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你有你爸，有你妹。有林晚星，有王老六。有那些相信你的人。你不是三年前的你了。”
楚戈看着她，眼里的岩浆慢慢退了，变成了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
苏清月笑了，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走吧，回家。”她牵起他的手，“菜还没卖完呢。”
楚戈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嘴角翘了一下。
“好。”
两个人走出青山宾馆的时候，阳光很好。门口的喷泉在阳光下闪着光，几个孩子在旁边玩水，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苏清月拉着楚戈的手，走在大街上。
“楚戈。”
“嗯？”
“你刚才说我是你女朋友。”
楚戈的脚步停了一下。
“嗯。”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苏清月转过头，看着他，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楚戈想了想，说：“刚才。”
“刚才？”苏清月瞪大了眼睛，“你都不问我同不同意？”
“你不同意？”
苏清月看着他，脸红了。
“同意。”她的声音很小。
楚戈笑了，笑得很好看。
苏清月看着他笑的样子，心跳快得不行。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楚戈，你真是个混蛋。”
“嗯。”
“但混蛋我也喜欢。”
楚戈揽着她的腰，走在大街上。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像一个人。
他们在县城卖完菜，坐最后一班车回青山乡。到乡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清月骑自行车送楚戈回村。月亮很圆，照在土路上，把路照得银白一片。苏清月骑得很慢，楚戈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
“楚戈。”
“嗯？”
“赵海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真的？”
“真的。”
苏清月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周明远的事，我帮你查。”
楚戈的手指收紧了。
“你别掺和进来。”他说，“周家在省城的势力很大，你——”
“我不怕。”苏清月打断他，“他周家再大，能大得过法律？能大得过公道？”
楚戈没有说话。
苏清月停下自行车，转过头，看着他。
“楚戈，你听着。”她的声音很认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被人冤枉了，我帮你翻案。你被人欺负了，我帮你讨回来。你是我的男人，谁都不能欺负你。”
楚戈看着她，月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像两颗星星。
他伸手，把她从自行车上拉下来，抱在怀里。
苏清月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楚戈。”
“嗯？”
“你心跳好快。”
“嗯。”
“是不是因为我？”
楚戈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是。”他说。
苏清月笑了，笑声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的土路上，抱在一起。风吹过来，路边的柳枝摇摇晃晃的。
远处的青山村，灯火点点。
后山的老鹰崖，在月光下静静矗立。
苏清月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楚戈。”
“嗯？”
“你说，周明远会不会派人来害你？”
楚戈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在试探，想看看我到底是什么人。等他摸清了底，他就会动手。”
苏清月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服。
“那怎么办？”
“等着。”楚戈说，“他动手，我就接着。”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楚戈，你要不要去找那个山洞里的老头？他也许能帮你。”
楚戈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已经帮了我很多。”他说，“剩下的路，得自己走。”
苏清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重新骑上自行车，往村里走。
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林晚星。
她端着一碗红薯，站在月光下，看着他们。
“回来了？”她问。
“嗯。”楚戈从自行车上下来。
林晚星把碗递过来。碗里是三个红薯，还冒着热气。
“刚出锅的，趁热吃。”
楚戈接过来，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很甜。
“好吃吗？”林晚星问。
“好吃。”
林晚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看了看苏清月，又看了看楚戈，忽然说了一句：“苏乡长，你脸怎么这么红？”
苏清月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吓人。
“没……没什么，骑车骑的。”
林晚星笑了，没有拆穿。
“那我先回去了。”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楚戈一眼，“小戈，明天早点来地里，那块地该浇水了。”
“好。”
林晚星走了，消失在月光里。
苏清月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林晚星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楚戈，晚星姐真好。”
“嗯。”
“她喜欢你。”
楚戈没有说话。
“我不介意。”苏清月的声音很轻，“真的。”
楚戈转过头，看着她。
“我介意。”他说。
苏清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是——”
“怎么了？”
“没什么。”苏清月低下头，嘴角翘得老高，“走吧，回家。”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走在村子的土路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有时候靠得很近，有时候又分开。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苏清月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
“我回去了。”
“路上小心。”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晚安。”她说。
然后她骑上自行车，沿着土路往乡里走。走了几十米，回头看了一眼——楚戈还站在院门口，看着她。
她冲他挥了挥手，转过头，加快速度。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她骑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楚戈站在院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月光里。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红薯。
还是甜的。
他转身走进院子。
枣树下，楚德厚坐在那里抽烟，看见他进来，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回来了？”
“嗯。”
“那个赵海，来找你麻烦了？”
楚戈愣了一下：“爸，你怎么知道？”
“村长跟我说的。”楚德厚站起来，“他说县城有人来找你，开着好车，一看就不是善茬。”
楚戈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他说，“周明远的人，来探底的。”
楚德厚的脸色变了一下。
“周明远？那个害你的富家子？”
“嗯。”
楚德厚攥紧了烟杆，指节泛白。
“他还不放过你？”
“他怕我翻案。”楚戈说，“怕我报仇。”
楚德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小戈，不管发生什么，爸都站在你这边。”
楚戈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布满老茧的手，忽然觉得嗓子很紧。
“爸。”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谢谢你。”
楚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孩子。”他伸手，在楚戈肩膀上拍了一下，“你是我儿子，说什么谢谢。”
楚戈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堂屋。
躺在床上，他把那块手帕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看着角上绣的那朵小花。
他把手帕贴在脸上，闭上眼。
手帕上还有皂角的香味，还有苏清月手指的温度。
但脑海里浮现的，是赵海今天说的那些话。
“乡下人，别做梦了。”
楚戈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房梁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斑。
他攥紧了手帕。
他不是三年前的楚戈了。
三年前，他是一个被人下药、被人构陷、被人送进监狱的乡下大学生。
三年后，他带着一身医术、一身武功、一身真气，从监狱里走出来。
他有山洞里的传承。
他有灵菜的种植方法。
他有苏清月。
有林晚星。
有那些愿意相信他的人。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乡下人了。
周明远想玩，他就陪他玩。
赵海想试探，就让他试探。
等他摸清了底，等他有足够的实力——
一笔一笔，算总账。
楚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面，那块的确良布、那个信封、那块手帕，都在一起。
散发着皂角的香味、纸张的味道，还有一朵绣着的小花。
他闭上眼，真气在体内缓缓运转。
丹田里那团火在燃烧着，温暖、明亮、越来越旺。
他能感觉到，那些种子在发芽，在生长，在吸收灵气。
他也能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逼近。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空正中央。
院子里，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后山的老鹰崖在月光下静静矗立着。
而河边的菜地里，新一茬的菜苗正在黑夜里悄悄生长。
楚戈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个老头。
老头站在山洞里，穿着灰色的道袍，白胡子垂到胸口，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小子，有人来找你麻烦了？”
“嗯。”
“怕不怕？”
“不怕。”
老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好。不愧是我青山老祖的徒弟。”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扔给楚戈。
“这是《太乙神针》的后半部，本来想等你炼气期第三层再给你。但看来你等不了那么久了。”
楚戈接住书，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每一页都配着图，画着人体穴位的精确位置。
“周明远家里有一个高手，是古武界的人。”老头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现在的修为，打不过那个人。”
楚戈的手指攥紧了书。
“那怎么办？”
“练。”老头说，“在你见到那个人之前，把《太乙神针》练到第六层。把真气练到炼气期第三层。到时候，你才有跟他一战的资本。”
楚戈看着手里的书，深吸了一口气。
“我练。”
老头笑了，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
“好小子，我等你。”
然后他消失了，像一阵风，像一缕烟，消失在黑暗中。
楚戈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多了一行字。
不是墨水写的，是像刻在皮肤里面的，淡淡的，发着光。
“炼气期第三层，太乙神针第六层，方可出山。”
楚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苏清月站在枣树下，手里拎着布包，冲他笑。
“早。”她说。
楚戈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
“早。”他说。
他走过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不凉了。
很热。
跟他一样热。
“楚戈，你手心里怎么有字？”苏清月低头看着他的掌心，瞪大了眼睛。
楚戈把手收回去，塞进口袋里。
“没什么。”
“骗人——”苏清月追着他，“你给我看看——”
楚戈快步往院门外走。
“楚戈！你站住——”
两个人的声音消失在巷子里。
枣树下，楚德厚坐在那里，抽着旱烟，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
他吐了一口烟，烟雾在晨光中慢慢散开。
远处的后山，老鹰崖静静矗立着。
山洞里，白玉观音的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像是在说——
风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