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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根- 第6章 周虎的试探-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6章 周虎的试探
    陈根从李月娥家出来的第三天,事情找上了门。

    那天晌午,日头正毒。村口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地上的土路被晒得裂了缝,踩上去能烫掉一层皮。陈根蹲在老地方喝粥,碗里的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他还是喝得呼噜呼噜的。

    周虎带了五个人,从村东头走过来。

    六个人。

    陈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六个。一个脚步重,是村东的周二胖。一个走路拖着地,是周虎的堂弟周小顺。另外三个步子乱糟糟的,是平日里跟着周虎混的几个闲汉。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伸出舌头舔碗沿。

    “陈根。”

    周虎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猫逮着老鼠之后,不急着下口,要先玩一玩的那种兴奋。

    陈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虎哥!”

    他笑得和平时一模一样。憨,傻,带着点讨好。

    周虎看着他这张笑脸,心里的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

    不对劲。

    从这傻子摔下来到现在,他越想越不对劲。那天在后山上,他明明看见陈根从四丈高的地方掉下去,掉下去之前还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第二天,这傻子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村口,喝粥,傻笑,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跟村长说了这事。周德厚抽了半根烟,说:“再看看。”

    那就再看看。

    今天他不打算看了。他要试。

    “陈根,”周虎蹲下来,和他平视,“哥问你个事。”

    “虎哥问。”

    “你那天从树上摔下来,疼不疼?”

    陈根歪着脑袋想了想:“疼。摔了个大包。”他指了指后脑勺,“这儿。王婶给根娃抹了菜油。”

    “后来呢?”

    “后来就不疼了。”

    “怎么就不疼了?”周虎凑近了些,盯着他的眼睛,“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摔得半死,第二天就好了?你当你是什么?铁打的?”

    陈根眨巴眨巴眼,表情困惑极了:“根娃也不知道。就是、就是睡了一觉,就不疼了。王婶说根娃皮实。”

    周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眼干净得像两汪水,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心虚,没有躲闪,甚至连周虎为什么问这些话的疑惑都没有。就是一个傻子被问了几个问题,老老实实地回答。

    周虎站起来,朝周二胖使了个眼色。

    周二胖心领神会,一步跨上来,一脚踢翻了陈根面前的粥碗。粗瓷碗在土路上滚了两圈,碗底还沾着没舔干净的米汤。

    “傻子,听说你最近挺横啊。”周二胖的声音又粗又响,像是故意说给谁听似的,“到处给人治病,给张翠花治,给李月娥治。你一个傻子,会治个屁的病?”

    村口已经围过来不少人了。

    王婶从院子里跑出来,围裙都没解,看见这阵势,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想挤进去,被周小顺拦住了。

    “婶子,虎哥跟根娃说几句话,没啥事。”

    “你们那么多人堵他一个傻子,叫没啥事?”王婶的声音拔高了,“周虎,你别欺负根娃!他脑子不好使,你跟个傻子较什么劲?”

    周虎没理她。

    他看着陈根,嘴角挂着一丝笑。

    “陈根,你给翠花嫂子治病的时候,怎么治的?给大伙儿说说。”

    陈根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表情有些茫然:“就是、就是按肚子。翠花姐肚子疼,根娃给她按按,就不疼了。”

    “按哪儿?”

    陈根指了指自己的小腹:“这儿。”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周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你给李月娥治伤,又是怎么治的?”

    “月娥姐身上有伤,根娃给她抹草药。”

    “抹哪儿了?”

    “背上。”

    “还抹哪儿了?”

    陈根不说话了。他蹲在那儿,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

    周虎蹲下来,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傻子,你装得挺像啊。”他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摔了一跤,摔开窍了是不是?寡妇的肚子也摸了,小媳妇的背也摸了,你这傻子当得比聪明人都滋润。”

    陈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极快。

    像水底的一尾鱼,尾巴一甩就不见了。

    周虎没有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变化。他只看见陈根的眼眶红了,嘴唇瘪了瘪,然后——

    “虎哥,根娃错了。”

    声音带着哭腔。一个二十岁的魁梧汉子,缩着肩膀,红着眼眶,像一个被吓坏的五六岁孩子。

    “根娃不知道不能按肚子。翠花姐说疼,根娃就按了。根娃以后不敢了。”

    他说着,忽然往前一扑,抱住了周虎的腿。

    “虎哥别打根娃,根娃听话。”

    周虎嫌恶地甩了甩腿,没甩开。这傻子力气大得邪乎,两条胳膊像铁箍一样箍着他的小腿,甩都甩不动。

    “松开!”

    “虎哥别生气,根娃给你磕头。”

    陈根松开他的腿,跪在地上,额头“咚”的一声磕在土路上。

    磕了一下。

    又磕了一下。

    又磕了一下。

    土路上被他的额头砸出一个小坑,尘土沾在他的额头上,和着汗水,变成一道泥印子。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看不下去了。

    “行了周虎,差不多得了。”

    “就是,一个傻子,你跟他计较什么?”

    “把人欺负成这样,也不怕遭报应。”

    周虎的脸涨红了。

    他本来是想试探这傻子的。结果现在倒好,变成了他周虎欺负傻子,被全村人指指点点。他咬了咬牙,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陈根,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滚。”

    陈根被踹得歪了一下,又自己爬起来,重新跪好。他抬起头,额头上沾着土,眼角挂着泪,鼻子下面淌着两条清鼻涕,整张脸脏得不成样子。

    但他冲着周虎咧嘴笑了。

    “虎哥不生气了?”

    周虎看着这张笑脸,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这傻子在笑,明明他跪在地上,明明他被踹了还在讨好。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像大夏天忽然吹过一阵冷风,汗毛都竖起来了。

    “滚远点,别让我看见你。”周虎转身要走。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下忽然一滑。

    那块他踩了无数次的青石板,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不大的一道缝,刚好够他的脚尖卡进去。他正迈着步子,脚尖卡在缝里,整个人重心失控,直直地往前栽倒。

    “砰”的一声闷响。

    周虎的脸先着的地。

    鼻梁磕在青石板边上,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门牙磕掉了一颗,嘴唇肿得像根香肠。他趴在地上,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围观的人群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周虎你这是报应啊!”

    “欺负傻子,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那块石板我走了二十年都没事,怎么你一脚就踩裂了?”

    周二胖赶紧跑过去扶他,手忙脚乱地把人拽起来。周虎满脸是血,鼻梁歪到了一边,嘴唇肿得合不拢,模样又惨又滑稽。

    他捂着鼻子,恶狠狠地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笑声小了一点,但嘴角都还翘着,眼睛里全是幸灾乐祸。

    然后他看向陈根。

    陈根还跪在地上,额头上沾着土,脸上挂着泪,张着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看见周虎满脸是血,他甚至还“哎呀”了一声,爬起来想过去帮忙。

    “虎哥你流血了!根娃给你找草药!”

    他转身就往路边跑,蹲在草丛里东翻西找,嘴里还嘟嘟囔囔的:“止血的草,止血的草……王婶教过根娃的……”

    周虎看着他蹲在草丛里那副傻样,到嘴边的怀疑又咽了回去。

    一个傻子。

    一个被打了还给他磕头的傻子。

    能有什么问题?

    “走。”他捂着鼻子,含含糊糊地说。

    周二胖扶着他往村东头走了。周小顺和另外几个人跟在后面,灰溜溜的,像一群被赶出村子的野狗。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有人走之前拍了拍陈根的脑袋,说“根娃别怕,周虎要是再欺负你,你来找叔”。陈根蹲在草丛里,仰起头冲那人咧嘴一笑,手里攥着一把狗尾巴草。

    “叔,根娃找到草药了!”

    那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狗尾巴草,摇了摇头,走了。

    村口安静下来。

    老槐树下只剩下陈根一个人。

    他蹲在草丛里,慢慢把狗尾巴草放到地上。额头上的泥印子已经干了,眼角挂着的泪痕也干了。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青气。那是混元功的内劲,从丹田提上来,顺着经脉灌入指尖,隔着空气,隔着土层,震断了青石板内部的结构。

    力道刚刚好。

    不会整块碎掉,只裂一道缝。一道刚好够周虎脚尖卡进去的缝。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青气散尽,掌心的皮肤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弯腰把地上滚落的粗瓷碗捡起来。碗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灰白色的坯子。他把碗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一会儿,把磕掉的那块瓷捡起来,揣进兜里。

    “根娃。”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根转过身。

    张翠花站在老槐树后面,不知道站了多久。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提着一篮子豆角。日头把她的脸晒得微微泛红,鼻尖上沁着一层细汗。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姐。”陈根咧嘴笑了,举起手里的碗给她看,“碗磕坏了。”

    张翠花把豆角篮子放在地上,走到他面前。她抬手,用袖口去擦他额头上的泥印子。擦了两下,泥印子没擦干净,她的眼眶先红了。

    “你傻不傻。”她的声音哑了。

    “根娃不傻。王婶说根娃聪明。”

    “聪明个屁。”她骂了一句,声音却抖得厉害,“人家让你跪你就跪?人家让你磕头你就磕头?你的膝盖就那么不值钱?”

    陈根歪着头看她,表情困惑:“可是虎哥生气了。虎哥生气会打根娃。根娃不想挨打。”

    张翠花的手停在他额头上。

    然后她忽然把他抱住了。

    她的胳膊环过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拉下来,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里。她的手在他后背上攥紧了,把他的粗布褂子攥出两团褶皱。

    “你以后别跪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耳边,带着鼻音,“谁让你跪你都别跪。听见没有?”

    “翠花姐让跪也不跪?”

    “我让你跪什么跪!”她在他后背上捶了一下。

    “哦。”陈根说,“那根娃就不跪。”

    他站在那儿,被她抱着,姿势有些僵硬。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后背上。

    轻轻的。

    “姐。”他叫她。

    “嗯。”

    “你的心跳得好快。”

    张翠花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透过他褂子的布料渗进来。

    “姐。”他又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

    “你身上好香。”

    张翠花松开他,退后一步。她的脸红得不像话,眼睛也红得不像话。她低着头,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弯腰去提豆角篮子。

    “晚、晚上来姐家吃饭。”她背对着他说,声音硬邦邦的,“姐炖豆角。”

    “好。”陈根说。

    张翠花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老槐树下,歪着脑袋,冲她咧嘴笑。阳光穿过槐树枝叶,在他脸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额头上的泥印子被她擦掉了一半,还剩一半,像一块褪色的印记。

    她转过头,快步走了。

    陈根看着她走远。

    笑容一点一点地从他脸上褪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走。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掌。青气已经散尽了,但那股气在经脉里游走的感觉还残留着,像一条温热的小蛇,从丹田钻出来,沿着脊背爬上去,再从手臂游到指尖。

    青囊子的混元功,他才练了不到十天。

    不到十天,已经能隔空震裂青石。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周虎那张脸又浮现在眼前——不是今天磕在青石板上的那张脸,而是雨夜里那张。那时候他还小,但他记得。周虎站在村长身后,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嘴角挂着一丝笑。

    和他今天蹲下来捏他下巴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陈根松开拳头,重新把嘴角翘起来。

    那副憨傻的笑容回到脸上,像戴上一张面具。

    他端起磕坏的粗瓷碗,往王婶家走。

    “婶!碗磕坏了!”他边走边喊,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委屈。

    王婶从院子里探出头,看见他手里的碗,骂了一句“就知道糟蹋东西”,然后看见他额头上剩下的那半块泥印子,骂声停了。

    “额头怎么回事?”

    “摔的。”陈根咧嘴笑,“不疼。”

    王婶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屋,舀了一瓢水出来,让他洗脸。

    陈根蹲在院子里,捧着水往脸上扑。水很凉,从指缝里漏下去,打湿了衣领。他把脸埋在水里,闭上眼睛。

    水里的世界是安静的。

    没有周虎的笑声,没有村民的哄笑,没有张翠花带着哭腔的声音。

    只有水。

    只有冷。

    他从水里抬起头,水珠从睫毛上滚下来,从下巴上滴下去。

    王婶站在旁边,递过来一块粗布巾。

    “根娃。”

    “嗯?”

    “以后见着周虎,绕着走。”

    陈根接过布巾,蒙在脸上,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哦。”

    布巾下面,他的眼睛睁着。

    深邃,沉静,没有一丝波澜。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潭水。

    傍晚,张翠花家的灶房里飘出炖豆角的香味。

    陈根蹲在灶前烧火,往灶膛里添柴,一根一根的,不急不慢。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张翠花在灶台前忙活,切葱,拍蒜,往锅里撒盐。她的动作很快,但偶尔会停一下,偷偷往灶前看一眼。

    她以为自己做得不着痕迹。

    每一眼,陈根都看见了。

    “姐。”他忽然开口。

    “嗯?”

    “今天你抱根娃了。”

    张翠花的手一抖,盐罐子差点脱手。

    “那、那是姐看你可怜。”

    “哦。”陈根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那根娃以后多可怜一点。姐就会多抱根娃。”

    张翠花转过身来瞪他,手里还攥着锅铲。

    她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陈根!”

    “嗯?”

    “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陈根歪着头看她,眼神无辜极了:“啥故意?”

    张翠花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把锅铲往锅里一戳,转过身继续炒菜,声音从油烟里飘过来,闷闷的。

    “傻子。”

    陈根咧嘴笑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噼里啪啦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晃来晃去。

    而村子的另一头,周虎家的门紧闭着。

    屋里,周虎躺在床上,脸上包着布条,鼻梁上敷着草药。周二胖和周小顺坐在桌边,大气都不敢出。

    周虎盯着房梁,忽然开口了。

    “那个傻子,有问题。”

    周二胖和周小顺对视了一眼。

    “虎哥,我看他就是个傻子,今天都给你跪下了——”

    “就是因为跪得太快。”周虎打断他,声音从布条下面透出来,闷闷的,“正常人被欺负了,要么还手,要么跑。他一个傻子,膝盖那么软?说跪就跪?”

    他慢慢地坐起来,鼻梁上的草药掉下来一撮。

    “明天,你们替我去趟镇上。”

    “去镇上干啥?”

    周虎没有回答。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油纸包,方方正正的。

    “把这个交给赵三爷。就说……”

    他顿了一下,眼神阴沉下去。

    “就说货要提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