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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产业园的陷阱
    第二天一早,慕容清的电话就打到了陈根手机上。

    “陈医生,合同昨天签了,今天就正式上任。”慕容清的声音在电话里恢复了那种标准的热情,好像竞聘会上被打脸的事从来没发生过,“我安排了一辆车,九点到宾馆楼下接你,咱们去产业园选址实地看看。”

    “好。”

    九点整,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宾馆门口。慕容清坐在后座,看见陈根和柳如烟一起走出来,笑容顿了一下——他显然只邀请了陈根一个人。

    “柳小姐也一起去?”慕容清摇下车窗。

    “柳医生是我的助理。”陈根拉开车门,让柳如烟先上车,“合同里写了,技术顾问可以自带两名助手。”

    慕容清没有反驳。合同确实写了这一条,是他自己亲手拟的。

    车子驶出城区,一路往东开。越开路越偏,高楼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民房和零星的菜地。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大片被围挡圈起来的空地。围挡上印着“天元集团·省城中医药产业园”的巨幅效果图,碧水蓝天,弧形玻璃建筑闪闪发光。

    “就是这儿。”慕容清率先下车,指着围挡后面那一大片区域,“占地三百二十亩,规划建筑面积四十八万平方米,分三期开发。一期是研发中心和药材加工车间,二期是物流仓储和质检中心,三期是配套的养生养老社区。省政府已经把这个项目列入了明年的重点项目名单。”

    他说得流畅,像背了无数遍的解说词。

    陈根站在围挡前,目光越过了那张光鲜的效果图,看向围挡后面——一大片老旧民房,青砖灰瓦,有些房子的外墙上还残留着几十年前的政治标语。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头顶上拉着横七竖八的电线,晾衣竿上挂着的衣服在风里晃荡。

    “这些房子还没拆。”陈根说。

    “最后一批。”慕容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大部分已经签了协议搬走了,还剩三十几户。月底之前全部清空,下个月初施工队进场。”

    “补偿标准呢?”

    慕容清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意图。

    “按省城棚改标准执行,”他说,“每平米补偿八千,另加搬迁费和过渡期租房补贴。这个标准在省城不算低。”

    他没撒谎。每平米八千确实不算低——前提是这些房子真能按棚改标准核算面积。但陈根在桃花镇跟钱德兴这种人打过交道,他知道征地拆迁这道关,从来都是老实人吃亏,懂行的人发财。

    “我进去看看。”陈根迈步往巷子里走。

    慕容清没有跟上来。他站在奔驰车旁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从口型看只说了几个字:“他进去了。对,在看房子。”

    巷子比外面看着更深。陈根走了大概两百米,两边的民房大多已经空了,门上的锁锈迹斑斑,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几块,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什么。有几户门口还贴着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浅粉色,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走到巷子尽头,一栋低矮的青砖瓦房前还晾着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挂在竹竿上,往下滴着水。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动。

    陈根敲了敲门框。

    “谁?”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过路的。”陈根推开门。

    屋子里很暗,窗户太小,透进来的光线有限。等他眼睛适应了昏暗,才看清里面的布局——一间不足十五平的屋子,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方桌两把凳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桌上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稀饭和一小碟咸菜。

    老太太坐在床边,七十岁上下,满头白发梳成一个髻,瘦得颧骨突出。她看见陈根进来,没有惊讶,也没有戒备,只是抬起眼看了他一瞬,然后移开目光,像是被外来的人看过太多次,已经麻木了。

    “你也是来劝我搬的吧。”她说,语气平得没有起伏,“上回那个姓慕容的后生过来,说安排了养老院。我说不去,他笑笑走了。走了以后第二天,居委会的人就来了。”

    “我不是慕容家的人。”陈根在门口站定,没有往里走,“我是来看看这片的房子。”

    老太太重新看了他一眼,这次看的时间长了些。

    “看房子?”她干笑了一声,“这破房子有什么好看的,都要推了。”

    陈根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攥着什么东西,搁在膝盖上,手指收紧,像是怕被人抢走。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内息,目光扫过她的手指缝隙——是一个药瓶,白色的塑料药瓶,瓶身上印着一个绿色标签。那标签的样式他认识,跟何敬堂仓库里看见的百草堂标签一模一样。

    “奶奶,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药?”他问。

    老太太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她犹豫了一下,把药瓶举起来晃了晃。

    “保健药。”她说,“居委会发的,说老人吃了身体好。每天三颗,不吃就浑身没力气。”

    “能给我看看吗?”

    她迟疑了几秒,把药瓶递过来。递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年纪大的抖,是因为她把他当成了又一个来劝她签协议的人——给慕容家当说客的人,她信不过。

    陈根拧开药瓶,倒出一粒在掌心。药丸黄豆大小,黑褐色,表面光滑,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他用指甲刮了一点药丸表面的粉末,放到舌尖尝了一下。甜味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苦涩——是黑心莲提纯液和茺蔚子提取物混合之后的特征气味,味道甚至比养老院那些老人服用的更重。

    他把药丸放回瓶子里,拧好盖子,还给老太太。

    “奶奶,这药你别吃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居委会说这是好东西——”

    “居委会的人可能被人骗了。”陈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何敬堂给他的那份采购清单,指着上面“黑心莲”三个字,“这药丸里掺了一种从东南亚进口的东西,国内不让卖,长期吃会上瘾,还会伤肝肾。”

    老太太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她不认识那些化学名词,但“上瘾”两个字她听得懂。她把药瓶放在桌上,手指有些不自觉地抖。

    “怪不得。”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上个月想停两天,省点药。结果两天没吃,心慌得整宿睡不着,浑身跟蚂蚁咬一样。我以为是我自己身体不好。”

    她抬起头,看着陈根。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渐渐浮上来一层水光。

    “你是什么人?”

    “医生。”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跳一下都发出很轻的金属撞击声。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碗吃了一半的稀饭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

    “你坐。”她说,“我跟你说点事。”

    陈根在方桌边坐下。柳如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靠着门框静静听着。

    老太太坐回床边,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姓王。我老伴姓周,叫周德胜,死了八年了。我们有一个儿子,叫周海,在省城市环卫局上班。他从来没犯过事,从来不惹人——有一天单位组织体检,人家让他帮忙把一批保健品分给同事,他就分了。后来这批保健品被查出来有问题,来的不是警察,是天元集团的人,说他‘违规操作’,要开除。结果还没等到开除通知下来,他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被一辆渣土车刮倒了。人当场就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说到最后甚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陈根看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白得发青。

    那天之后,她的精神就垮了。居委会每季度发一次“保健药”,她吃着吃着就离不开,停了就浑身难受。拆迁办来了好几拨人,她不肯搬,慕容清亲自过来笑脸相迎说安排养老院,她也没答应。她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她觉得只要她还住在这间屋里,儿子的死就没有被彻底埋进土里。

    柳如烟从门口走进来,在老太太面前蹲下来,伸手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王奶奶,”她说,“你儿子的事,还有谁知道?”

    “没人知道。”王奶奶摇头,“当时环卫局的人来慰问了一次,送了点慰问金就走了。我不敢说。我怕说了,连这间房子都保不住。我一个孤老婆子,死了就死了,没人会在意。”

    柳如烟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没有说话。但她回头看了陈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压制了很久的火。

    慕容清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陈医生,看完了吗?时间差不多了,十二点还有个午餐会。”

    陈根站起来,走到老太太面前,从包里取出纸笔写下一个手机号。

    “王奶奶,这是我的号码。如果有人来催你搬,或者身体不舒服,随时打给我。药别再吃了。明天我让人送几瓶真正的中药过来,吃了不会上瘾。”

    王奶奶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衣兜里。她没有说谢谢。不是冷漠,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陈根走出王奶奶家的青砖瓦房。

    慕容清站在奔驰车旁,笑着招手:“怎么样,陈医生,这一片拆迁进度还不错吧?”

    “不错。”陈根拉开车门,“只剩三十几户,月底就能全清。”

    “对。”慕容清的笑容很轻松,“到时候施工队进场,第一根桩打下去,我请陈医生来剪彩。”

    车子发动,驶出围挡区域。后视镜里,那片老旧民房在午后的阳光下缩成一片灰色的影子,王奶奶的青砖瓦房被围挡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个屋角。

    陈根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眼。再睁开时,他看到车窗外掠过一块路牌——前方五百米,归元山庄。

    回到宾馆已经是下午三点。

    陈根直接让前台送了两份简餐上来。柳如烟把饭盒摊开在桌上,却一口没动。她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忽然把筷子一搁。

    “慕容清带你去产业园,不是让你当技术顾问。他是让你亲眼看看那片地——看拆迁进度、看围挡上的规划图、看最后那几户钉子户。他在试探你对这块地的反应。”

    “因为他怕我不是冲着合同来的。”陈根说,把竞聘会后慕容家逼他交出青囊经的事说了一遍。

    柳如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奶奶绝对是被药物控制的。”她说,“她儿子当年的死,也不是意外。慕容家在这方面手法太娴熟了,我怀疑当年他儿子根本不是死于车祸——”

    “而是灭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往下说,但彼此都看懂了对方眼底的推测。

    柳如烟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陈根。

    “我去查那家养老院。”她说,“慕容清当着你的面说的那家,专门‘安排’拆迁户老人的养老院。如果慕容家连王奶奶这样的孤老太太都算计,里面一定还有其他受害的老人。”

    “白秀容已经盯上你了。”陈根说。

    “她盯我是迟早的事。”柳如烟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伸手拾起他胸前的衣服,拾掇了几下,然后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吻了他一下,嘴唇用力蹭过他的唇,力道里带着一股子透骨的狠劲,“但在省城这个地方,我要找的东西,她拦不住。”

    陈根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小心白秀容。”

    “你也是。”柳如烟把他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里亲了一口,然后松开,转身拿起包大步走出房门。

    陈根独自坐在床边。窗外省城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远处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来,红的蓝的绿的,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晕成一片。窗台上放着王奶奶那个药瓶——他趁老太太不注意时顺手带回来了,正准备化验它的成分。药瓶的标签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百草堂那个标,像一枚被遗忘在战场上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