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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一個病人
    天剛蒙蒙亮,衛生室的門就開了。

    陳根把里外都掃了一遍,診桌擦得能照見人影。昨天采的草藥分門別類碼在藥架上,雖然沒有鎮上藥房齊整,倒也滿滿當當的有了幾分模樣。柳如煙送的那套銀針擺在診桌右手邊,九根針長短不一,在晨光里泛著幽幽的冷光。

    他坐下來,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氣。

    這間屋子里的氣味變了。從前是霉味混著過期藥水的酸苦,現在是草藥曬過後的清氣,混著一點早晨露水的濕潤。窗外那叢野薄荷被他澆了水,葉子支稜起來,風一過就送來一陣清涼的香。

    第一個來的人不是病人。

    張翠花端著一碗熱粥站在門口,粥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黃裹著一層薄薄的蛋白,嫩得吹彈可破。她把碗放在診桌上,又從籃子里摸出一小碟咸菜,碼得整整齊齊。

    “吃了再看病。”她說,語氣不容商量。

    陳根抬頭看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藍色的短袖,頭發梳得比往常光亮,用一根銀夾子別在耳後,露出一截白淨的脖子。臉上似乎抹了一點什麼,嘴唇比昨天紅潤些,像是拿鳳仙花汁子抿過。

    “看什麼?”張翠花被他看得別過臉去,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耳後的頭發。

    “好看。”

    張翠花的手一頓,耳根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她咬著嘴唇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瞪得毫無力度,眼波反而軟得像化開的蜜。

    “吃飯。”她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一會兒涼了。”

    陳根端起碗,筷子夾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黃是溏心的,金黃色的蛋液淌出來,混著米粥的綿軟,滿口都是香氣。他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細,目光卻一直落在張翠花身上。

    她假裝不在意,轉身去給藥架撢灰。撢了兩下,忍不住回頭瞄了一眼,正好撞上他的目光,又飛快地轉回去。

    “你老看我干什麼?”

    “沒人看就不讓看了?”

    張翠花的手抖了一下,撢子差點掉在地上。她索性不撢了,轉過身來,雙手叉腰,擺出一副凶巴巴的樣子。可那架勢撐了不到兩秒就垮了,因為她看見陳根嘴角的笑意——那笑意很淺,藏在粥碗後面,眼楮里卻亮亮的,像藏著兩顆星子。

    “你就欺負我吧。”她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里卻沒有半分委屈,反而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甜。

    太陽升高了一些,光線從門口鋪進來,在地上拉出一塊金黃的光斑。一只蘆花雞探頭探腦地邁過門檻,在診桌底下啄了兩下,被張翠花輕聲轟了出去。

    就在這時,村道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很沉,不是一個人。中間還夾著女人哼哼唧唧的呻吟,和一個男人粗聲大氣的埋怨。

    “跟你說別來別來,一個傻子會看什麼病?”

    “我疼啊……疼了三年了,萬一呢……”

    “萬一什麼萬一?還不是白花錢!”

    聲音越來越近。張翠花站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回頭對陳根說︰“是鄰村的,劉桂花和她男人王大有。”

    陳根放下粥碗,把桌面收拾干淨。

    兩個人影出現在衛生室門口。

    王大有是個黑瘦的中年漢子,臉上寫滿了不耐煩。他半拖半架著一個女人——劉桂花佝僂著腰,雙手死死捂著肚子,臉色蠟黃,額頭上全是汗珠子,嘴唇咬得發了白。她整個人縮成一團,像是要把自己蜷起來才能好受一點。

    “真在這兒看?”王大有掃了一眼衛生室的門面,嘴角往下撇,“連個像樣的牌子都沒有。”

    劉桂花抬起眼皮看了看陳根,眼里那一點微弱的光又暗了下去。這後生太年輕了,看著比她兒子大不了幾歲。她在縣醫院、市醫院都看過,老專家搖頭,大儀器查不出,這一個年輕後生能有什麼法子?

    “大有……要不咱回吧。”她扯了扯男人的袖子,聲音有氣無力。

    “來都來了!”王大有沒好氣地把她往診床那邊推,“看看他怎麼說,要是不行,你就死心,以後別跟我鬧著四處求醫了。”

    劉桂花被按在診床邊坐下,整個人還是縮著,手捂著肚子不放。

    陳根沒有急著開口。他坐在診桌後面,目光平靜地看著劉桂花。不是看她的肚子,是看她的臉——面色,眼神,嘴唇的顏色,鼻翼兩側的紋路,耳垂的色澤。青囊傳承里有一整套望診的法門,從一個人的臉上能看出五髒六腑的氣血走向。

    劉桂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了頭。

    “舌頭伸出來。”

    聲音不大,但很穩。

    劉桂花愣了一下,下意識照做了。舌苔厚膩,舌邊有齒痕,舌質淡白。

    “疼了三年?”

    “嗯……”

    “怎麼個疼法?是隱痛,還是絞痛?是吃完飯疼,還是餓的時候疼?是固定的一個點疼,還是到處竄著疼?”

    劉桂花眼楮微微睜大。

    她在多少醫院看過,那些穿白大褂的上來就是開單子抽血、拍片子,機器轟轟響,錢嘩嘩往外流,最後拿了一摞報告單,醫生看兩眼就開藥。從來沒有一個人,這樣一句一句地問她,到底是怎麼個疼法。

    “吃完飯疼得最厲害。”她的聲音不自覺地認真起來,“肚臍眼往上一塊,像是有只手在里頭擰。有時候半夜疼醒了,渾身冒冷汗。吃了東西也疼,不吃也疼,辣的涼的踫都不敢踫。三年了,我瘦了二十斤。”

    陳根點了點頭。

    “手放下來,我看看。”

    劉桂花猶豫了一下,把捂著肚子的手松開了。陳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高出她一個頭,站近了之後劉桂花才發現這後生長得真壯實,肩膀寬寬的,像一堵牆。他彎下腰來的時候,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不燻人,反而讓人莫名覺得安心。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腹部。

    隔著薄薄的衣料,掌心的溫度傳過來,劉桂花渾身僵了一下。那手掌很熱,不是正常體溫的那種熱,像是一塊被太陽曬透的石頭,熱量絲絲縷縷地往皮肉里滲。她感覺肚子里的絞痛似乎緩了一緩。

    “這里疼?”陳根的手指按在她中脕穴上,力道不輕不重。

    劉桂花嘶了一聲,連連點頭。

    手指移到天樞穴,她疼得整個人弓起來。再移到氣海,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氣滯血瘀,寒濕困脾。”陳根收回手,轉身去診桌上取銀針,“脾胃虛弱了三年,吃下去的東西化不開,堆在里頭成了濕濁。濕濁堵住了氣機,氣不通就痛,血不行就更痛。你之前吃的藥,多半是止痛消炎的,只治標,沒治本。反而傷了脾胃的正氣。”

    劉桂花听得半懂不懂,但有一件事她听明白了——這後生說得出她的病根。三年了,沒有一個大夫跟她說過這些話。

    王大有在旁邊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說那麼多干什麼?能不能治?”

    陳根沒看他。

    他取出一根三寸長的銀針,在酒精棉上擦過。劉桂花看見針就往後縮,臉色更白了。

    “不怕。”張翠花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輕輕按住她的肩膀,“他扎針不疼的。”

    劉桂花抬頭看她。張翠花沖她笑了笑,那笑容安穩,像在說“信我”。劉桂花咬了咬牙,把眼楮閉上了。

    陳根下手極快。

    第一針中脕,入針一寸二分。劉桂花只覺得肚皮上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針已經穩穩立在那里了。

    第二針天樞,雙側各一針,入針一寸。

    第三針足三里,他蹲下身,卷起她的褲腿,在小腿外側找到穴位,銀針捻入。

    第四針內關,手腕橫紋往上兩寸。

    一共七根針,扎完不過兩分鐘。劉桂花閉著眼楮等了好一會兒,才敢睜開一條縫往下看。銀針立在自己身上,針尾在空氣中微微顫動,像被風吹動的麥芒。她感覺肚子里有一股熱氣在流動,從針扎的地方往四面八方涌,原本絞著疼的那一團像是被一只溫熱的手慢慢揉開了。

    “有感覺了?”陳根問。

    “有……有……”劉桂花的聲音發顫,“肚子里熱乎乎的,像……像灌了一碗熱湯進去。”

    “正常的。氣在通。”

    陳根說著,右手按在她腹部上方,手掌沿著胃經的走向緩緩往下推。他的力道不輕,但也不生硬,像是一把熨斗,把她肚子里打了結的氣一點一點地推平順。掌心所過之處,那股熱氣跟著走,走到哪里,哪里的疼痛就松一分。

    劉桂花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淚自己從眼角淌下來,無聲無息地滑進鬢角里。她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哭。可能是因為肚子不那麼疼了,可能是因為這三年她跑遍了大小醫院,花光了家里的積蓄,男人嫌她是個累贅,婆婆說她裝的,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個賴在床上不干活的懶婆娘。她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相信她是真的疼。

    而現在,一個被人叫了二十年傻子的年輕後生,把她的疼當真了。

    王大有站在門口,原本揣在袖子里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下來了。他看著自己婆娘躺在診床上,肚子上扎著幾根針,眼淚順著臉往下淌,嘴巴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一刻鐘後,陳根起了針。

    他把銀針一根一根收回來,每一根都用酒精棉仔細擦拭,放回針包里。然後從藥架上取了三包藥材,用黃紙包好,麻繩扎緊。

    “三天的藥。回去拿砂鍋煎,三碗水煎成一碗,飯後溫服。忌生冷辛辣,糯米紅薯這類黏膩的東西先不要吃。三天之後再來復診。”

    劉桂花從診床上坐起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按了按,又按了按。那個跟了她三年的絞痛的疙瘩,沒了。不是完全不疼了,而是那種擰著扯著往死里疼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隱的酸脹——像是被捆了三年的繩子忽然松了綁,肌肉還帶著酸麻,但人已經能喘過氣來了。

    她愣了好一會兒,忽然從診床上滑下來,膝蓋一彎,往地上跪。

    陳根一把托住她的胳膊。

    他的手勁大,劉桂花跪到一半就被架住了,膝蓋懸在半空,怎麼也落不下去。

    “別跪。”陳根的聲音不高,“看病收錢,你付診費,我給你治病。天經地義的事,用不著跪。”

    劉桂花仰頭看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憋出一句︰“多少錢?”

    “三包藥,加針灸推拿,一共三十五。”

    王大有在門口听見這個數,愣了一瞬。他帶劉桂花去縣醫院看一次,光掛號檢查就得兩三百,拿藥另算。三十五塊錢,還不夠他買一條煙。

    他從兜里掏出一把皺巴巴的票子,數了四張十塊的遞過來。陳根接了,找了他五塊。

    “三天後記得來。”陳根把找零塞回他手里。

    王大有捏著那五塊錢,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點什麼。最後只甕聲甕氣地說了句“謝了”,扶著劉桂花往外走。

    劉桂花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陳根一眼。她的臉色還是蠟黃的,但眼楮里有了光,那光不大,卻實實在在的,像是灰燼底下重新燃起來的一點火星。

    兩人走後,張翠花把粥碗收起來,粥已經涼透了。她端起來看了看,小聲說︰“我再給你熱熱去。”

    “不用。”陳根接過碗,三口兩口把涼粥喝了。

    張翠花看著他喝粥的樣子,嘴角彎了彎。她伸手把他衣領上沾的一根草葉拈下來,指尖擦過他的脖頸。

    陳根捉住了她的手。

    “干什麼。”張翠花往回抽,沒抽動。

    “今天這身衣裳好看。”

    張翠花的臉又紅了。她低著頭,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開一根他又合上一根,怎麼也掰不開。

    “你這個人……”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從前傻的時候也沒見你這樣。”

    “從前傻的時候,想這樣也不敢。”

    張翠花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眼看他,眼珠子黑亮黑亮的,里頭有他的倒影。早晨的光從門口漫進來,照在她臉上,她臉頰上的那層薄紅像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怎麼都壓不住。

    “根子。”

    “嗯。”

    “我怕。”

    “怕什麼?”

    “怕哪天你變回去了。”她的聲音細細的,像是怕被風吹散,“變回那個傻根,不認識我了。”

    陳根沒說話。他把她的手拉到胸口,按在他心口上。心跳隔著衣料傳過來,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像是遠處擂響的鼓。

    “這里頭,有你。”他說。

    張翠花的眼眶倏地紅了。她把手從他心口抽回來,背過身去,肩膀輕輕抖了兩下。過了好一會兒才轉回來,眼角還帶著一點沒擦干淨的潮意,嘴上卻已經掛上了笑。

    “行了,別跟我說這些好听的。一會兒再來病人,看見咱倆這樣像什麼話。”

    她說完就去收拾診床,把涼席上的褶子抻平,枕頭拍松,動作麻利,像是要借著干活把心里那點翻涌的滋味壓下去。可她拍枕頭的手卻在微微發顫,拍了好幾下都沒拍平整。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不到晌午,劉桂花肚子不疼了的事就傳遍了附近幾個村子。趙老根蹲在老槐樹下,旱煙鍋子抽得叭叭響,跟幾個老伙計吹噓︰“我早就說了,厚生的種,錯不了!”

    有人把話帶到了鎮上。

    鎮衛生院三樓,院長辦公室里,錢德旺正翹著腿喝茶。紫砂杯里泡的是上好的鐵觀音,湯色金黃,香氣撲鼻。他眯著眼品了一口,听見外甥馬小龍推門進來,把劉桂花的事說了一遍。

    馬小龍說得唾沫橫飛,末了補了一句︰“舅,要不要我去看看?”

    錢德旺沒動。

    他把茶杯慢慢擱在桌面上,杯底踫到玻璃板,發出一聲輕響。窗外的陽光照在他微禿的腦門上,油亮油亮的。

    “一個傻子能看病?”他冷笑了一聲,嘴角的紋路像刀刻的一樣深,“瞎貓踫上死耗子罷了。”

    馬小龍還想說什麼,被錢德旺一個眼神按住了。

    “去,給那個劉桂花家打個電話。就說鎮衛生院關心患者,讓她有空來復查,費用全免。”錢德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節奏很慢,“我倒要看看,那個傻子給她用了什麼藥。”

    馬小龍眼楮一亮,轉身出去了。

    錢德旺靠在皮椅里,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天花板上有一只蒼蠅在燈管上爬,爬兩步停一下,翅膀嗡嗡地振兩下。

    “陳厚生的兒子……”他喃喃念了一句,眼楮慢慢眯了起來。

    衛生室里,陳根把上午的診金收進鐵盒里,一共四十五塊。劉桂花的三十五,加上兩個來拿感冒藥的老鄉,湊了十塊。他把鐵盒鎖進抽屜,鑰匙揣進貼身的口袋里。

    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

    趙雪兒端著一個搪瓷盆走進來,盆里是剛出鍋的餃子,還冒著熱氣。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短袖,馬尾扎得高高的,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顯然是剛從灶台邊過來。

    “我媽包的,豬肉白菜餡。”她把搪瓷盆往診桌上一放,眼楮卻看向了張翠花。

    張翠花正在給藥架上的藥瓶貼標簽,听見動靜抬起頭來。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中踫了一下,誰都沒有先移開。

    趙雪兒先笑了︰“翠花嫂子也在啊。”

    張翠花也笑︰“雪兒來了。”

    語氣都正常得很,可空氣里卻莫名其妙地緊了一分。

    陳根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咬開來,皮薄餡大,肉汁淌了一嘴。

    “好吃。”他說。

    趙雪兒的眉眼彎了彎,拉過一張凳子在診桌對面坐下,雙手托著腮看他吃。她離得近,能看見他喉結滾動時脖頸上那道好看的線條。

    “我听說今天來了個肚子疼的,你給治好了?”

    “嗯。”

    “真厲害。”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眼楮亮晶晶的,像是自己家的東西被人夸了一樣。

    張翠花把最後一個藥瓶的標簽貼完,轉過身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看了趙雪兒一眼,又看了陳根一眼,嘴角的弧度淡了一點。

    “我先回去做晚飯了。”她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晚上想吃什麼?”

    這話是沖著陳根問的。

    趙雪兒的睫毛顫了一下。

    “都行。”陳根說。

    張翠花點了點頭,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像是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掀開門簾走了。

    趙雪兒看著她走遠的背影,手指在搪瓷盆的邊緣劃了一圈。

    “翠花嫂子對你挺好的。”她說。

    陳根又夾了一個餃子。

    “雪兒。”

    “嗯?”

    “你對我也不差。”

    趙雪兒的手指停在搪瓷盆邊上,不劃了。她抬眼看他,他正低頭吃餃子,側臉的線條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好看的弧度。她忽然覺得心里頭有什麼東西漲了一下,漲得胸口發酸。

    “你知道就好。”她小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听的。

    傍晚起了風。

    村道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塵土,被風卷起來,在夕陽里打著旋。陳根關了衛生室的門,沿著村道往回走。經過趙老根家門口時,老槐樹上的麻雀正嘰嘰喳喳地歸巢。

    他走到自己那間破屋前,腳步停住了。

    門縫里塞著一張紙條。

    抽出來展開,上面只寫了一行字,字跡娟秀,墨跡已經干透了——

    “錢德旺在查你。小心。”

    沒有落款。但陳根認得那筆字。

    他把紙條疊好,揣進懷里,推開破屋的門。屋里沒點燈,暮色從窗洞涌進來,把一切都染成灰藍色。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包銀針取出來,一根一根排在枕頭邊。

    九根針,在暮色里泛著幽幽的冷光。

    鎮子方向的那盞燈又亮了。

    今晚那盞燈旁邊,還亮著另一盞。兩盞燈並排懸在暮色里,像一雙正在望向這里的眼楮。

    陳根看著那兩盞燈,慢慢攥緊了拳頭。

    指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