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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根- 第28章 鸿门宴下-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28章 鸿门宴下
    下午,门开了。

    处置室比想象中大。一间通长的屋子,靠墙摆着一排铁皮柜子,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的纱布卷和消毒水瓶子。正中间放着一张诊床,床上铺着雪白的单子,单子上搁着一个针灸模型——铜铸的,半人高,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穴位点和经络线。模型被磨得发亮,额头上、胸口上、膝盖上,凡是经常被人指点的位置,铜色都比别处浅。

    诊床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钱德旺,紫砂杯搁在窗台上,双手背在身后。另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面前的铁盘里摆着一排银针,针尖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陈根的目光从那些针上扫过去。针是新的,针身上没有任何标记,但针尖处的光泽跟针身不太一样——略微发暗,像是镀过一层什么东西。

    “陈大夫,来得正好。”钱德旺从窗台边转过身来,脸上重新挂上了笑,“下午的考核很简单,就是考考各位的针灸基本功。这位是县中医院的王主任,专门搞针灸的,今天是主考官。”

    王主任点了点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陈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伸手从铁盘里捏起一根针,在指尖转了转,针身在日光灯下划出一道细小的光弧。

    “规则很简单。”王主任开口了,嗓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玻璃,“铜人模型,五十个穴位。我说穴名,你下针。每穴限时十秒,位置偏差超过两分,深度偏差超过一分,算失误。失误超过三次,考核不通过。”

    他把针放回铁盘里,针碰到铁盘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考核不通过会怎样?”陈根问。

    钱德旺的笑容加深了一层:“乡村医生培训考核不通过,按照县卫生局的规定,取消当年度行医资格。明年重新参加培训,考核通过了才能恢复。”

    取消行医资格。陈根看着钱德旺的脸,那张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在笑,但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像冬天埋在雪地里的铁夹子。

    “明白了。”陈根说。

    “那就开始吧。”王主任往后退了一步,把诊床前的位置让出来。

    陈根走到诊床前。铜人模型立在眼前,半人高,铸造得极为精细。头顶的百会,眉心的印堂,鼻翼两旁的迎香,锁骨上窝的缺盆,胸前正中的膻中,肚脐旁开的天枢——每一个穴位都刻着一个小小凹陷,被无数根针扎过,凹陷边缘磨得光滑发亮。

    他把手伸向铁盘。

    指尖碰到针柄的那一刻,内兜里的十二根银针隔着鹿皮和衣料轻轻震了一下。那不是错觉。柳如烟送的那套针,跟他随身带了这么多天,几乎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它们在他心口上跳动,像另一颗心脏。

    铁盘里的针是凉的。凉得有些不正常。这不是金属本身该有的温度,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浸泡过之后渗进骨子里的凉。

    陈根把针捏在指间,没有急着下针。他抬起头看着王主任,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来。那个笑容跟钱德旺的笑容截然不同——不是挂在脸上的,是从眼睛里漫出来的,干净的,憨厚的,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的笑。

    “王主任,这针我不习惯用。”他把针放回铁盘里,“我用我自己的。”

    他说着从内兜里掏出鹿皮包裹,打开来,十二根针在日光灯下排成一排。针身修长,针尾缠着暗红色的丝线。每一根针的针尖都泛着温润的光——不是金属的冷光,是玉石一样的温光。

    王主任的眼神变了一下。他盯着那排针看了几秒,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自己带的针?”他看向钱德旺。

    钱德旺皱了一下眉头,随即舒展开:“也行。用什么针不重要,重要的是扎对地方。”

    陈根从鹿皮里抽出第一根针。三寸长,针尾的红线缠得紧密。他捏针的姿势很特别——不是寻常那种拇指和食指捏住针柄的姿势,而是三指握针,食指压住针身,拇指和中指从两侧夹住针柄。针在他指间像一支被拉满的弓,所有的力量都蓄在食指那一压上。

    青囊子传下来的针法里,这一式叫“点山式”。山不动,我动。针不动,气动。

    王主任的瞳孔缩了一下。

    “百会。”他报出第一个穴名。

    陈根的手抬起来。铜人头顶的百会穴只有米粒大小,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铜光。他的针落下去的时候,没有人看清针尖是怎么刺入那个米粒大小的凹陷的。只看见针身一颤,再定睛时,针已经稳稳立在了铜人头顶。

    入针一寸。不偏不倚。

    王主任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印堂。”

    第二根针从鹿皮里抽出。印堂在两眉之间,铜人模型上的印堂穴刻得极浅,几乎只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凹点。陈根的手越过铜人的面部,针尖在距离印堂半寸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落下。

    入针半分。针身垂直,纹丝不动。

    “迎香。”

    “缺盆。”

    “膻中。”

    “天枢。”

    穴名一个接一个从王主任嘴里报出来。一开始报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后来渐渐慢了。不是因为穴名报完了,是因为他每报一个,陈根的针就落下去一根。落下去的位置、深度、角度,跟铜人模型上刻的凹陷完全重合。不是大概的准,是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处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报穴名的声音和银针刺入铜人的细微声响。钱德旺站在窗台边上,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他的紫砂杯搁在窗台上,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小撮黑色的泥。

    第二十根针落下的时候,王主任报穴名的声音停了一下。

    陈根的针扎在铜人的“神阙”穴上。神阙就是肚脐,铜人模型上的神阙穴是一个深陷的凹坑,四周刻着细密的放射状纹路。针立在那里,针尾的红线微微颤动,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

    但处置室的门窗都关着,没有风。

    王主任盯着那根颤动的针看了好一会儿。他的金丝眼镜后面,眼珠子不再转了,定定地钉在针尾上。

    “这是什么针法?”

    陈根没有回答。他从鹿皮里抽出第二十一根针,悬在铜人模型上方,等着下一个穴名。

    王主任没有报穴名。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到诊床前,弯下腰,凑近了看铜人模型上的针。从百会看起,一根一根往下看。迎香,缺盆,膻中,天枢,神阙——每一根针的入针深度都不同。百会入一寸,印堂入半分,迎香入三分,缺盆入五分,膻中入七分,天枢入一寸二分,神阙入一寸五分。每一针的深度都跟穴位本身的深浅完全吻合,一分不差。

    这不可能。铜人模型是死的,穴位是刻上去的,但真正的人体穴位深浅是因人而异的。一个真正懂针灸的人,在铜人模型上下针的时候,会根据模型上穴位的刻痕深浅来调整入针深度,而不是按照标准深度死板地扎。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必须对每一个穴位的解剖层次了如指掌。

    王主任直起身,看着陈根的眼睛。

    “你师父到底是谁?”

    “我说过了,没有师父。”

    王主任摇了摇头。他把手伸进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诊床上。那是一块铜牌,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圆润光滑。铜牌正面刻着一株草,叶片舒展,根须虬结。铜牌背面刻着两个字——

    “青囊。”

    陈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

    青囊子的青囊。

    一百年前,青囊子行走天下,收了三个弟子。大弟子传了针法,二弟子传了方剂,三弟子传了导引。后来青囊子遭人围剿,三个弟子四散奔逃,各带一脉传承隐入民间。这块铜牌,是当年青囊子亲传弟子的信物。每一脉只传一块,师传徒,父传子,代代单传。

    王主任——不,他不姓王。

    陈根抬起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人。四十来岁,金丝眼镜,白大褂。但白大褂领口露出来的脖颈上,有一道极细的疤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那是“探脉步”被人从背后偷袭时留下的伤——青囊传承里记载过,大弟子一脉的传人,最容易伤在左颈。

    “你姓什么?”陈根问。

    中年男人把金丝眼镜摘下来,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摘下眼镜之后,他的眼睛露出来了。眼窝深,眼珠黑,眼角微微上挑。

    “华。”

    “华济生是你什么人?”

    “家父。”

    陈根的手按在诊床边缘。铜牌,疤痕,探脉步,还有上午那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头——老华。华济生。七十岁,行医五十年。青囊子一脉的旁支传人。

    “上午那位——”

    “是家父。”中年男人把铜牌从诊床上拿起来,双手捧着,举到陈根面前,“家父让我把这个带来。他说,上午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五秒钟,看了您一眼。回去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针脉合一,嫡传再现。’”

    处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钱德旺站在窗台边上,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惊慌。他看着华主任双手捧着铜牌跪下去的样子,嘴巴张了张,像一个被人从水里拎出来的鱼。

    “华主任,你这是——”

    没有人理他。

    中年男人单膝跪在地上,双手将铜牌高举过头。白大褂的下摆拖在水泥地面上,沾了一层灰。他低着头,脖颈上那道疤痕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

    “青囊子大弟子华景春一脉,第七代传人华安,见过少主。”

    陈根看着他。

    铜牌在华安手中微微颤动。不是手在抖,是铜牌自己在震。青囊传承里说过,嫡传信物之间互有感应。他身上带着青囊子完整的传承——不是一块铜牌,不是一式针法,不是一张方子,而是青囊子本人一百年的全部医术和武道记忆。这些东西在他体内像一炉烧了一百年的火,铜牌感应到了。

    他伸出手,从华安手中接过铜牌。

    指尖碰到铜牌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触感从铜牌上传过来。不是金属的冰凉,是体温一样的热度,像这块铜牌刚刚从某人的怀里掏出来。

    事实上它确实是从华安怀里掏出来的。

    “起来。”陈根说。

    华安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他的姿态完全变了——刚才那个神情倨傲的“县中医院王主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恭谨的、甚至有些紧张的传人。四十多岁的人了,站在二十出头的陈根面前,像一个考了满分却被先生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钱德旺终于回过神来。

    “华安,你搞什么鬼?”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尖锐的破音,“什么少主?什么青囊子?我叫你来是——”

    “你叫我来,是想让我用蘸了乌头碱的针,废掉他的手。”

    华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处置室的空气里。

    钱德旺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在胡说什么——”

    “铁盘里的针,针尖上蘸了乌头碱提取液。剂量不大,不会死人,但会沿着经络渗透,损伤神经末梢。”华安从铁盘里捏起一根针,举到日光灯下,“中毒之后,手指会逐渐失去知觉。先是捏不住针,然后是拿不稳笔,最后连筷子都握不住。三个月之后,一双手就彻底废了。”

    针尖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你——”钱德旺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窗台上,紫砂杯晃了晃,从窗台边缘滚落下去,啪的一声在地上摔成碎片。茶水溅开来,浸湿了他的裤脚。茶叶渣子粘在白色瓷砖上,像一小片一小片黑色的霉斑。

    “我为什么会知道?”华安把针放回铁盘里,“因为这批针是我帮你准备的。你三天前打电话给我,说有个年轻人想请我‘看看’。我问你看什么,你说‘看看他的手还能用多久’。”

    处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钱德旺笑了。

    那个笑声很干,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他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裤脚上的茶叶渣子,直起腰来。

    “就算你说了这些又怎样?华安,你别忘了,你爹还欠着我的人情。当年你爹被吊销行医资格,是我帮他——”

    “还了。”

    钱德旺的话断在半截。

    华安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爹让我告诉你,欠你的人情,今天还了一半。上午他来过了,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五秒钟,看了少主一眼。那一眼,就算是还了你当年帮他说话的人情。”

    “另一半呢?”

    “另一半。”华安把白大褂从身上脱下来,叠好,放在诊床上,“我帮你准备乌头碱针的人情,用我现在说的话来还。从今天起,华家跟你的账,两清了。”

    白大褂叠得方方正正,搁在诊床上,像一块白色的墓碑。

    钱德旺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挤出几个字来:“好。好得很。”

    他往门口走。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目光越过华安,落在陈根身上。那一眼里,上午那些藏着的、压着的、被笑容盖住的东西,全部翻涌上来了。像一口被人掀开盖子的井,里面是黑的,深不见底。

    “陈根,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是我的敌人。”

    陈根把铜牌揣进内兜里。铜牌贴在胸口上,跟十二根银针并排,温热温热的。

    “从你递毒药给周虎那天起,”他说,“你就已经是了。”

    钱德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最后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响声又急又乱,渐渐远去。

    处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华安站在诊床边上,垂着手。陈根靠在窗台边上,手指按在窗台的瓷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苍蝇在天花板角落里扑腾。

    “你爹的身体,”陈根先开了口,“二十年前受过内伤。”

    华安的肩膀震了一下。

    “是。二十年前,青囊子一脉遭人围剿,我爹带着我从后山小路逃出来。追兵里有一个人,用的是内家掌力,一掌印在我爹后心上。当时没觉得怎样,逃出去之后就开始咳血。后来吃了十几年的药,才把命保住。但伤了根本,脉象里永远留了一道涩。”

    “那道涩在关脉和尺脉之间。”

    华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上午您把脉的时候,摸出来了?”

    “嗯。”

    “就那片刻?”

    “片刻就够了。”

    华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忽然又跪了下去,这回是双膝跪地,额头贴着地面。

    “求少主救我爹。”

    陈根蹲下来,手搭在他肩膀上。

    “起来。”

    华安不动。

    “起来。”陈根又说了一遍。

    华安这才慢慢直起身。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四十多岁的男人,红着眼眶的样子比哭还让人心里头发酸。

    “你爹的伤,不是不能治。”陈根站起来,走到诊床前,把铜人模型上的针一根一根拔下来,用鹿皮裹好,“但需要时间。内伤二十年,要想拔除那道涩,至少需要三个月的药,配合七天一次的针灸。”

    “三个月?”

    “三个月。”

    华安站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我等。二十年都等了,三个月算什么。”

    陈根把鹿皮包裹揣回内兜里。十二根针和铜牌贴在一起,温热的触感从胸口传遍全身。

    “华安。”

    “在。”

    “你不问我,为什么装傻装了二十年?”

    华安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在他四十多岁的脸上绽开的时候,忽然显出一种跟年龄不符的少年气来。

    “青囊子当年遭人围剿,三个弟子各自隐姓埋名。我爹装过乞丐,我装过哑巴。少主装傻,是我们这一脉的老本行。”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在处置室里回荡了一阵,慢慢消散。

    傍晚,陈根走出镇卫生院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烧到最浓的时候。从东边的山脊一直烧到西边的地平线,把整片天空染成一匹铺开的红绸。

    他没有直接回村。

    镇子西街尽头有一家旅店,叫“平安旅社”。两层小楼,外墙刷着淡蓝色的涂料,被雨水冲刷得斑斑驳驳。门口的灯箱亮着,上面写着“住宿·简餐”四个字。

    陈根推开门。前台坐着一个打毛线的大姐,抬头看了他一眼。

    “住店?”

    “找人。”

    他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走到门前,手指刚碰到门板,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张翠花站在门里。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短袖,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柔软的弧线。她一只手拉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像是站在这里等了很久。

    “你怎么来了?”陈根问。

    张翠花没有回答。她把他拉进门里,门在身后关上。然后她攥起拳头,用力捶在他胸口上。捶了一下,又捶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力道就散了,拳头展开,变成手掌贴在他胸口上。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她的声音是抖的。

    “赵雪儿跟我说你去镇上,我一整夜没睡着。今天早上在卫生室切药,切了三根手指头。”她把手举到他眼前。左手食指上缠着一圈白纱布,纱布上洇出一点淡红色的血痕。

    “我晌午坐了三轮车来的。在卫生院对面站了一下午。看见那个老头进去,看见那个姓王的进去,看见钱德旺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看见你出来。”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不敢叫你。怕坏了你的事。”

    陈根握住她举在眼前的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抖。他把纱布掀开一角,底下的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指尖一直划到第二指节。血已经凝了,但伤口边缘红红的,有点肿。

    “疼不疼?”他问。

    “不疼。”

    “说实话。”

    张翠花的嘴唇瘪了瘪。眼泪又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一滴,滴在她水红色短袖的领口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疼。”

    陈根低下头,把她的手指含进嘴里。

    张翠花浑身一颤。他的舌尖从伤口上轻轻舔过去,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路传上来,她的整条手臂都麻了。

    “你干什么——”她想抽手。

    他没让。嘴唇含着她的指尖,舌尖沿着那道细长的伤口慢慢移动。唾液有杀菌的作用,青囊传承里教过。但他的动作不像是在消毒,更像是在描一道需要被记住的痕迹。

    张翠花靠在门板上,呼吸彻底乱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蜷了蜷,指甲轻轻划过他的掌心。他用舌尖把她伤口边缘最后一点血迹舔干净,然后松开。抬起头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全红了。眼角挂着泪,嘴唇微微张着,胸口起伏得厉害。

    “好了。”他说。

    “什么好了?”

    “不疼了。”

    张翠花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道伤口还在,但疼痛确实轻了很多。不是舌尖舔过的作用——是他含着的时候,有一股很细微的热流从他的舌尖渡过来,渗进伤口里,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住了伤处。

    “你又用那个什么气。”她说。

    “内劲。”

    “反正就是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

    陈根笑了一下。他把她拉到床边坐下。旅店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盏台灯。窗帘拉着,上面印着淡黄色的竹叶花纹。台灯的光照在窗帘上,把竹叶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风从窗缝钻进来,窗帘微微晃动,墙上的竹叶也跟着晃。

    张翠花坐在床沿上,他退去她的衣服。她低头看着他,亲亲地吻了上去。

    “想我了吧?”他问

    “想了。”

    “那我就好好侍候你”

    “ 啊 啊 啊…别动那…我…”

    张翠花咬了咬嘴唇。

    “有感觉?”

    陈根从上而下,用舌头探探索着。他把她翻过来,慢慢敷下去。

    “嗯…”

    “喜欢吗?”

    “啊…喜欢。”

    张翠花把他的手抓过来,贴在自己胸前。他的手掌很大,能盖住她整个。她的脸很烫,心跳很快,。她把眼睛闭了起来,嘴里不停发出呤叫声。

    “根子,还要”她的声音

    “还要?”

    “嗯——”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陈根用拇指点了她一下唇。

    “我来了,这次一定让你更满意。”

    “啊 啊 啊。”

    张翠花闭着眼。嘴巴微微张着,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娇媚——不是放荡,而是一种新的体验。

    “我好舒服”她说,“根子”

    “多舒服?”

    “就想天天和你一起。”

    陈根捧着她的脸,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那就天天一起。”

    张翠花伸手摸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你这颗心。”她喃喃地说,“装了多少个女人。”

    “装你。”

    “还有呢?”

    “现在只装了你。”

    张翠花的脍红得像熟透了的水蜜桃。这回她没有低头,就那么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是真的。”

    她把他拉下来。

    “根子。”她叫他。

    “嗯。”

    “你还记不记得,头一回在我家,你给我治腰。”

    “记得。”

    “那时候你说,你这是治病。”她喘了一口气,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今天呢?”

    陈根抬起头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一整个夏天的雨水。

    “今天。”他说,“是特别想你。”

    张翠花闭上眼睛,让其有身上探索。

    他吻了她的眼睛。左边,右边。尝到了眼泪咸涩的味道,跟她这个人一样——外表是软的,甜的,里头裹着一颗咸的核。那颗核是她守寡这些年自己一个人扛过来的所有东西。

    台灯的光在墙上晃了晃。

    窗帘上的竹叶影子跟着晃,晃得像真的有一片竹林在夜风里摇摆。墙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一片是哪一片。窗外的镇子渐渐安静下来。远处有一两声狗叫,近处是旅店楼下大姐打毛线时竹针碰撞的细响。

    张翠花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还没平复。

    “上回在你破屋。”她说,“你说以后夜里不止我一个人了。”

    “嗯。”

    “今天我在旅店开这间房的时候,就在想,要是你不来怎么办。”

    “我来了。”

    “你要是没来,我就一直等。”

    “等多久?”

    张翠花把脸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

    “等到你来为止。”

    陈根的手臂收紧。她的身体贴在他怀里,后背上的汗水被夜风一吹,凉丝丝的。他把被子扯上来,裹住她。

    台灯被拉灭了。

    房间陷入黑暗。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街灯的光,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线条。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那道光也跟着忽宽忽窄。

    张翠花在黑暗里摸到他的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

    “明天回去?”她问。

    “嗯。”

    “我跟你一起。”

    “好。”

    “然后呢?你要做什么?”

    陈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吊扇静止着,扇叶上落了一层薄灰。

    “钱德旺今天被我撕破了脸。他不会等太久。”

    “你要先动手?”

    “等他出下一张牌。”

    张翠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

    “不管出什么牌,你接着。”

    “嗯。”

    “接不住的时候,我帮你接。”

    陈根在黑暗里笑了。无声的,嘴角弯起的弧度被黑暗藏住了,但她感觉到他的胸腔轻轻震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接不住的。”

    “接不住也要接。”她的声音硬了一下,又软回去,“接不住也要接。”

    窗外,镇子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平安旅社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两个人并排躺在黑暗中。她的手扣在他手里,他的心跳在她掌心里。

    而在一楼前台,打毛线的大姐把最后一针收完,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摇了摇头,把毛线团塞进抽屉里,拉灭了前台的灯。

    旅社门口的灯箱还亮着。“住宿·简餐”四个字在夜色里泛着昏黄的光,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

    远处,镇卫生院三楼的灯也灭了。

    但钱德旺办公室的门还开着一条缝。黑暗里,一点烟头的光忽明忽灭,像一条盘踞在角落里的蛇,吐着暗红色的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