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风了。不是那种吹一阵就停的晚风，是持续不断的、带着呜呜响声的大风。老槐树的枝桠被吹得弯下去又弹起来，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整夜。卫生室的窗户关紧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发出细锐的啸声。煤油灯的火苗被漏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柳如烟蜷在陈根怀里，脸埋在他颈窝里。她的呼吸已经均匀了，但手指还攥着他的衣领，攥得不紧，也没有松开。睡着的柳如烟眉头微微蹙着，陈根没有睡。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里夹杂着别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是人的脚步声。极轻，踩在浮土上，走两步停一停，再走两步。从村道那头过来，在老槐树底下停了一下，然后往卫生室的方向移过来。
脚步声在卫生室门口停住了。停了很久，久到风声把别的声音全部盖过去。然后，一股气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刺鼻的，辛辣的——是煤油。不是煤油灯里点的那种，是工业用的，杂质多，气味冲。陈根的手按在柳如烟后背上，没有动。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瞳孔收缩了一下。
门缝底下，一滩液体正慢慢渗进来。在月光里泛着暗淡的油光，沿着水泥地面的坡度往诊室里淌。液体经过的地方，灰尘被冲开，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气味越来越浓。煤油从门缝、从窗户缝、从后墙的裂缝同时渗进来。不止一个人，不止一个方向。卫生室被煤油围住了。
陈根的手从柳如烟后背上移开，同时捂住了她的口鼻。柳如烟几乎是瞬间醒的。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来，瞳孔里映着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她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没有急促呼吸。装疯装了三年的人，在危险降临的时候，身体比意识更快地进入了状态。陈根的手指在她后背上写了两个字——煤油。她眨了一下眼睛，表示知道了。然后她的手指在他胸口写了三个字——几个人。陈根凝神听了一息，在她背上写——三。
外面的风声盖住了大部分声音，但盖不住脚步踩在浮土上的细微沙响。一个在后院，一个在侧面窗户底下，一个在门口。三个人，呈三角形把卫生室围住了。后院那个的脚步声最重，踩在葛师傅铺的青砖地面上，砖缝里的青苔被碾出汁水的细微声响。侧面窗户底下那个呼吸声粗，有鼻炎，吸气的时候带着哨音。门口那个最轻，几乎听不见，是个练过的——至少是惯偷，懂得怎么走路不出声。
嘶——打火机滑轮摩擦火石的声音。从后院方向传过来的，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滑轮转了三四下，火没着。煤油味被风卷起来，浓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滑轮又转了一下。这一回，火着了。
轰——不是火苗蹿起来的声音，是空气本身被点燃的声音。后院的煤油最先烧起来，橘红色的光从隔墙顶上的那道缝里涌进来，在天花板上铺开一大片跳动的光影。紧接着是侧面，窗户底下的煤油被引燃了，火苗从窗缝里钻进来，像一条一条橘红色的蛇信子，舔着窗台。然后是大门。门口的煤油最多，烧起来的时候，整扇门从里往外透出红光。葛师傅新换的老榆木门板，清漆被火烤得起了泡，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从第一声打火机响到整间卫生室被火焰围住，不超过十秒。柳如烟的手指在陈根胸口收紧了。不是恐惧，是提醒。她在提醒他——门、窗、后院，三条路都被火封住了。小间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是通往前屋的门。前屋已经烧起来了，药架上的药瓶被热浪烤得炸开，玻璃碎裂的声音像一连串细小的鞭炮。
陈根的手从她口鼻上移开。移开之前，他的嘴唇贴在她耳朵上，声音压得极低——“抱紧。”
柳如烟的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她的身体贴在他胸口上，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但不乱。像她擦针的时候一样，手是稳的。陈根从床上站起来。柳如烟挂在他身上，腿环在他腰侧，整个人像一株缠在树上的藤。她的重量对他不是负担。青囊传承里，有一种身法叫“穿林式”。青囊子当年在滇南的原始森林里采药，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从一片藤蔓到另一片藤蔓，身体比猿猴还轻。陈根没有猿猴那么轻，但柳如烟的重量在他身上，像是采药人背上的竹篓——不是负担，是身体的一部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火焰已经把前屋的药架全部吞没了。黄精、党参、柴胡、黄芩，柳如烟一片一片切过、一瓶一瓶贴过标签的药材，在火里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热浪从通往前屋的门洞里灌进来，带着药材燃烧的苦味和煤油刺鼻的辛辣。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踩在小间最里面的墙角。然后他向前冲。
不是跑。是穿。青囊子的穿林式，精髓不在快，在准。火焰不是密不透风的墙，它有缝隙。火舌和火舌之间，热浪和热浪之间，有极其短暂的空隙。那个空隙稍纵即逝，比一次心跳还短。但他的身体比心跳快。柳如烟闭上眼睛，不是害怕，是信任。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睫毛贴着他脖颈的皮肤。
热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整个人被浸进一锅烧开的油里。空气变成了固体，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火。头发被热浪烫得卷曲起来，发出蛋白质焦糊的气味。然后——凉。夜风。陈根抱着柳如烟站在村道上，距离卫生室门口大约七八步远。他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柳如烟从他身上滑下来，赤着脚站在村道的浮土上。她只穿了一件素白的短袖，就是白天穿的那件，领口被他扯开了，露出锁骨。脚上没有鞋，脚趾踩在凉凉的浮土上。她顾不上这些，转过身看着卫生室。
整间卫生室在燃烧。葛师傅新换的老榆木门板烧得噼啪响，清漆在火里鼓起一个一个气泡，破了，又鼓起。铝合金窗户的玻璃被热浪炸碎了，碎片散了一地，在火光里像一地的星星。药架、诊桌、诊床、小间里的单人床、张翠花用缝纫机踩的白底蓝碎花枕套、柳如烟贴在药瓶上的牛皮纸标签、赵雪儿别在床头的那枚银发夹——全部在火里。火光照亮了半条村道，把老槐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树影在火光里晃动，像一棵被烧着的树。
陈根转过身。他背后的衣服被火燎焦了一大片，布料的焦痕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侧，边缘还泛着暗红色的余烬。柳如烟用手掌去拍，掌心被余烬烫了一下，她没有缩手，把余烬拍灭了。
“人。”她说。
“跑了。”
村道尽头，三个黑影正往村外的方向狂奔。后院的那个跑在最前面，是个胖子，跑起来浑身的肉都在颤。侧面窗户底下那个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门口那个落在最后——就是脚步最轻的那个，他跑起来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重心低，步幅小，频率快，一看就是惯偷。惯偷跑路，不追求快，追求稳。不摔跤比什么都重要。
陈根没有追。他的脚踩在浮土上，感觉到浮土底下有什么东西硌着脚底。他弯下腰，从浮土里捡起一样东西。一枚打火机。金属的，银白色，表面被火烤得发烫。机身扁扁的，比一次性打火机厚实，比Zippo薄。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德”。不是机器刻的，是手工拿小刀刻的。笔画歪歪扭扭的，刻痕深浅不一。德仁堂的德。
陈根把打火机攥在掌心里。金属的热度烫着他的掌心，他没有松开。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瞳孔照成琥珀色。琥珀色的瞳孔里，两簇火苗在跳。
“追不上了。”柳如烟说。她的声音是哑的，被烟火熏的。
“不用追。”
陈根把打火机翻过来。正面，滑轮旁边，有一枚指纹。煤油和汗液混在一起印在金属表面上，被火烤过之后反而更清晰了。不是完整的指纹，是拇指指尖那一小块。纹路呈弓形，箕形纹，中心偏左。够用了。
村子里的人被火光惊动了。赵老根是第一个跑来的。他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扣子只系了一颗，露出里面精瘦的肋排。赤着脚踩在浮土上，手里拎着一把铁锹。他看见陈根和柳如烟站在村道上，两个人身上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但站着。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杵。
“人呢？”
“跑了。”
“哪个狗日的？”
陈根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那枚打火机，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德仁堂。”
赵老根盯着打火机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德”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刘桂花第二个跑来，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水。她把水往卫生室的方向泼，水还没泼到火就被热浪蒸成了白汽。她把空盆往地上一摔。
“作孽！”
张翠花跑过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散的，她一边跑一边把头发胡乱往后拢。跑到村道上，看见陈根和柳如烟站着，脚步猛地慢下来，慢下来之后又加快，快到跟前的时候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的。她冲到陈根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胳膊，从上往下摸了一遍。手臂，肩膀，胸口。摸到他后背的时候，手指碰到那片被火燎焦的衣料，指尖陷进焦黑的布料里，触到下面被烫红的皮肤。她的手指缩了一下，像被烫到的是她自己。然后她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抬起头看着他。
“疼不疼？”
“不疼。”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过身，跟刘桂花一起泼水。一盆一盆地泼。搪瓷盆、木桶、铝锅，所有能盛水的东西都用上了。从井边到卫生室，排成一条人龙。赵雪儿是最后一个跑来的。她跑到陈根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有汗，鼻尖上也有汗。然后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了有十几下，她直起腰。看着燃烧的卫生室，看着泼水的人们，看着陈根后背那片焦黑的衣料。她的嘴唇动了动。
“是村长。”陈根说。
赵雪儿愣住了。
“他不是关在里面吗？”
“关在里面也能往外传话。马三狗那几个人折了，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找的德仁堂？”
“嗯。”
赵雪儿转过身看着卫生室。葛师傅新铺的屋顶塌了。瓦片一片一片地往下滑，滑到边缘，停顿一下，然后坠下去。摔在地上，碎成几瓣。碎瓦的声音跟药瓶炸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张翠花站在人龙里，一盆一盆地递水。水从她手里传过去，泼出去，蒸发成白汽。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每一次递水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攥紧盆沿。
柳如烟站在陈根旁边，赤着脚踩在浮土上。脚趾被冻得发白，她没有动。她看着火里的药架——那是她贴标签的地方。她把牛皮纸裁成一样大小，用防水墨水写上药材的名字。黄精，党参，柴胡，黄芩，当归。每一个字都是正楷，一笔一划。现在那些标签正在火里卷曲，焦黑，变成灰烬，被热浪卷起来，飘到夜空里，像一群烧着的蝴蝶。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德仁堂。”她把这三个字咬得很轻。
火势被控制住了。不是扑灭，是烧到了尽头。卫生室能烧的东西都烧完了，火自己慢慢矮下去，从橘红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焦黑色。葛师傅新换的屋顶没了，露出焦黑的椽子和夜空。墙壁被烟熏成了黑色，药架塌了，诊桌烧掉了一半，剩三条腿支在地上。小间的隔墙没有砌到顶，上半截烧光了，下半截还立着，焦黑的墙面上有一道斜斜的裂缝——那是葛师傅留的缝，用来透气的。现在缝还在。
张翠花把最后一盆水泼出去。水浇在焦黑的木头上，滋啦一声，腾起一股白色的水蒸气，带着焦糊味。她把空盆放在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上沾着黄精的汁液和煤油的污渍，擦不干净了。她转过身看着陈根。
“今晚住哪？”
赵老根把铁锹往地上一顿。
“住我家。厢房空着。”赵雪儿说。
张翠花看了赵雪儿一眼。
“住我家。我那儿离井近，万一再有事，取水方便。”柳如烟开口了，“村东头那间破屋子，我一个人住。加两个人，挤得下。”
陈根把打火机揣进裤兜里。金属的热度已经退了，现在凉凉的，贴在大腿外侧。
“住柳如烟那儿。明天一早，去镇上。”
没有人问他去镇上干什么。
夜很深了。村东头的破屋子，窗户朝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银白色的方块。柳如烟睡在靠墙的位置，侧着身，脸朝外。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被烟火熏得发干，没有了平时的光泽。她闭着眼睛，但陈根知道她没睡着。她的呼吸太均匀了，均匀得不正常。真正睡着的人，呼吸是有起伏的，像风吹过麦田。她的呼吸像一把尺子量出来的。
陈根躺在床外侧，后背朝外。被火燎过的皮肤贴在凉凉的床单上，像贴在一块冰上。他看着窗户。窗外，卫生室的方向还在冒烟。不是明火，是余烬。焦黑的木头深处还藏着热度，风一吹就亮一下，暗红色的，像一颗还没死透的心。
柳如烟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摸到他的手。五根手指从他指缝里穿过去，扣住。她的手还是凉的，比平时更凉。
“你今天救我的时候。”
“嗯。”
“你抱着我，从火里穿过去。我闭着眼睛。热浪扑上来的时候，我心里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要是就这么烧死了，也没什么。跟你一起。”
陈根把她的手攥紧了。
“不会。”
“什么不会？”
“不会烧死。”
柳如烟的手指在他指缝里蜷了蜷。
“你怎么知道？”
“因为柳氏医馆还没拿回来。石榴树还没种。南窗还没开。招牌还没刻。”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不是泪，比泪更亮。
“你都记得。”
“记得。”
“我自己都快忘了。石榴树，南窗，青砖地。我跟你说了那么多，我记不全了。”
“我记得。”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额头抵着他的脖颈，鼻尖贴着他的锁骨。呼吸热热地扑在他皮肤上，一下一下。她的另一只手从他胸口绕过去，环住他的腰。手指摸到他后背那片被火燎过的皮肤，轻轻地、一寸一寸地摸过去。从肩胛骨到腰侧，把烫红的皮肤的面积用指尖丈量了一遍。
“这么大一片。”
“不大。”
“比我两只手都大。”
“比你两只手大，也不大。”
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停住了。指尖贴着他脊柱的轮廓，感觉到他脊柱两侧的肌肉在她的触摸下微微绷紧。
“疼不疼？说实话。”
“有一点。”
“只有一点？”
“比一点多一点。”
柳如烟把嘴唇贴在他锁骨上。不是吻，是贴。嘴唇凉凉的，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贴了很久，她的嘴唇慢慢有了温度。
“德仁堂的人放的火。”
“嗯。”
“村长的意思。”
“嗯。”
“明天去镇上，你打算怎么办？”
陈根把她的手从后背上拿下来，按在自己心口上。心跳隔着皮肤传到她掌心里。
“先找孙伯。打火机上的指纹，他有人能验。”
“验出来之后呢？”
“德仁堂的掌柜姓刘。钱德旺的小舅子。”
“刘二宝。”
“找他。”
柳如烟的手指在他心口上蜷了蜷。
“然后呢？”
“然后让他说。谁指使的，谁点的火，谁递的煤油。”
“他不说呢？”
陈根没有回答。他的心跳在她掌心里，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远处山上传来的鼓声，不急，不停。
柳如烟把耳朵贴在他心口上。咚咚，咚咚。她听了一会儿。
“你心跳比平时慢。”
“嗯。”
“生气的时候，心跳不是应该快吗？”
“不是所有生气都快。有一种生气，是慢的。”
柳如烟把手从他心口上移开，撑起身子。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里看着他。瞳孔里映着窗户的月光，两片小小的、银白色的亮斑。
“哪一种？”
“记住的。”
柳如烟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她低下头吻了他。嘴唇不像平时那么凉了，有了一点点温度，像深秋的井水被阳光照了一整天之后的那种凉——不是寒，是凉。凉里面裹着一丝暖意。她的手指解开了他衬衫剩下的扣子。衬衫是张翠花缝过的那件，领口的扣子缝得比别的密。她的手指从那颗扣子上滑过去，没解，留着。其他的都解开了。衬衫敞开，露出他精壮的胸膛。胸口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上回她在床上咬的。牙印已经消了，只剩下一道淡白色的痕迹，像月牙。
她的嘴唇贴在那道月牙上。
“这是我的。”
嘴唇往下移了一寸。
“这也是我的。”
再往下移一寸，贴在他心口上。心跳隔着薄薄的皮肤，贴着她的嘴唇。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从嘴唇传上来，沿着她自己的经络往上走，走到她心里。
“这里，也是我的。”
陈根把她拉上来。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
“都是你的。”
柳如烟的眼睛里，那两片银白色的月光滑了一下。不是月光在动，是她的瞳孔在收缩。
“你再说一遍。”
“都是你的。”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他嘴唇上。眼泪从两个人嘴唇之间渗进去，咸涩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破屋子的床很窄，比卫生室小间的单人床还窄。两个人贴得很紧。柳如烟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手搭在他胸口上，手指贴着他心跳的位置。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眉头没有蹙着。陈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手从她后背上移开，伸进裤兜里。打火机凉凉的，贴在他掌心里。他摸着打火机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德”字。刻痕深浅不一，笔画潦草，刻字的人没念过几年书。
窗外，卫生室方向的余烬终于彻底暗下去了。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被夜风吹灭，只剩下一缕细细的白烟，在月光里升上去，散开。村道上的浮土被踩得乱七八糟，泼出去的水把浮土和成了泥，又被无数双脚踩得稀烂。泥里印着各种各样的脚印——布鞋的，赤脚的，搪瓷盆底砸出来的圆印子。还有三个人的脚印从卫生室门口一直延伸到村外，深深浅浅，被踩乱了，但方向是清楚的。往镇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