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宾馆门口。
陈根刚办完入住，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发来的是一条长消息：“陈医生，今晚的事我欠你一条命。有些话在归元山庄不方便说，如果你信得过我，凌晨一点到城西老码头边的百草堂仓库来。何敬堂。”
柳如烟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凌晨一点，”她说，“这人倒是会挑时候。”
“你去不去？”
“去。”陈根把手机收起，“何敬堂在归元山庄当众被我治好手指，慕容清已经看在眼里。他现在主动找我，说明手里有东西，而且那东西让他害怕。”
“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宾馆等——”
“我说了，”柳如烟打断他，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在省城，我要站在你旁边。”
陈根看了她两秒，没再说话，点了头。
凌晨一点，城西老码头。
码头的货运功能早就荒废了，只剩一排旧仓库蹲在河边上。百草堂的仓库在最里面那间，铁皮卷帘门锈迹斑斑，旁边的围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何敬堂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串钥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看到陈根和柳如烟一起下车，他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开了仓库的门。
仓库里弥漫着中药材的气味，当归、黄芪、陈皮的香气混在一起，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浓郁。何敬堂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搬了两张旧木凳让两人坐下。
“陈医生，”他开门见山，“你今晚问我手指的事，我就知道你不是冲着慕容家的钱来的。”
“你怎么知道？”
“冲着钱来的人，不会当着慕容清的面揭金线草的底。”何敬堂给自己也拉了一张凳子坐下，把手伸出来。
右手的手指关节处，黑气已经完全消退了，只剩指甲根部一圈极淡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三年，”他看着自己的手，“三年查不出病因，省城所有大医院全跑遍了。有个专家跟我说是心理问题，让我去看精神科。我当时差点就信了。”
“你的手不是病，是毒。”陈根说，“下毒的手法很老练，剂量控制在微量级别，毒素沉积在筋膜层，西医的化验检查根本查不到。三年下来，你的肝肾功能也在受损，最近半年是不是早上起来嘴里总是发苦？”
何敬堂的瞳孔缩了一下。
“是。”
“半夜口干舌燥，喝水也解不了？”
“是。”
“右肋下面时不时隐痛？”
何敬堂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声音低了下去：“你全说中了。我以为是年纪大了，没在意。”
“不是年纪的问题。”陈根说，“毒素已经渗到肝脏了。今晚我那一杯酒只能清你手太阴肺经的毒，肝脏里的还需要三次针灸才能排干净。”
“陈医生，”何敬堂的声音忽然带了点鼻音，“我欠你一条命。”
“命欠不欠的以后再说。”陈根看着他，“你先告诉我，三年前谁逼你配的养生丸？”
何敬堂沉默了很久。
仓库外面传来货船鸣笛的声音，长长的，像从河面上滚过的闷雷。
“三年前，”他开口，声音压低到几乎是在喉咙里咕哝，“慕容家找到百草堂，说要合作一款养生保健品，名字都起好了，就叫‘延寿养生丸’。我当时是百草堂的掌柜兼配方师，他们拿出一个基础方子让我参照改良。方子上有十六味药材，我看着都正常，但配出来以后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些药材之间有几味药的配比特别奇怪——茺蔚子放得特别多，茺蔚子的药理是活血化瘀，但过量会刺激神经中枢产生依赖。我按原方配了一小批，拿小白鼠做了试验，结果发现长期服用会导致成瘾，停药后会出现戒断症状。”
“你拒绝了？”
“对。”何敬堂攥紧了拳头，“我找了慕容清的父亲慕容怀德当面谈，说这个配方一旦量产会害死很多人。慕容怀德当时笑得很和气，说何掌柜别多想，就是普通保健品，不想做也没关系。他说不想做也没关系，让我把配方卖给他。我没给。又过半个月，有一天晚上我在百草堂清点库存，喝了一杯伙计递来的茶。那杯茶喝下去之后，手指就开始发黑。我找了慕容家的人对质，他们矢口否认，说百草堂的药材渠道是他们管着的，我得罪了人，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担。后来——”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百草堂就被慕容家控股了。”他的声音干涩，“注资、扩股、稀释股权，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百草堂的控股权归了慕容集团。我现在挂着掌柜的头衔，其实只是个看店的老头，什么事都做不了主。慕容家要出货，我签不签字都一样。”
柳如烟忽然开口：“养老院那些老人的保健药，也是百草堂出的？”
何敬堂看向柳如烟，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她知道这件事。
“是。”他说，“标着百草堂的标签，配方是慕容集团研发中心出的，产地写的是产业园药厂。但从采购到生产再到质检，全在慕容家手里过，百草堂只负责贴牌。”
“那些老人每天吃的药丸，成分跟你当年试配的养生丸一样吗？”
何敬堂垂下眼。
“一样。”他说，“十六味药材，加了茺蔚子。还多了一味，我去年想办法从养老院弄出来一粒，送去外省化验——多出来的是‘黑心莲’，产自东南亚，国内禁止流通，有极强的神经依赖性和肝肾毒性。黑心莲配合茺蔚子，会大大延长毒素在体内的存留周期。”
“他们不止控制老人。”柳如烟说，声音发冷。
何敬堂抬起头，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沈若兰的名字她没有说出口，但陈根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沈若兰体内的慢性毒素，成分与养生丸同源。钱德兴下在沈若兰身上的毒，跟慕容家喂给养老院老人的毒，是一条生产线上下来的东西。
“何掌柜，”陈根说，“你在省城待了这么多年，告诉我慕容家背后还有谁。”
何敬堂摇头，神情里带上了一丝遮掩不住的恐惧。
“我知道的不多，”他说，“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归元山庄只是脸面。慕容家在省城真正的根基不是饭庄和养生园，是天元大厦。那栋楼里有研发中心、财务中心、还有慕容怀德的私人办公室。整个中医药产业园的项目，都是慕容怀德一手操盘。你没见过慕容怀德吧？”
“没有。”
“你见到的慕容清，只是慕容家第四代里年龄最大的一个，负责抛头露面。慕容家这一代的掌权人叫慕容怀德，是慕容清的二叔，今年五十三岁，在省城商界别人当面叫他慕容先生，背后叫他‘影子’。因为他从来不直接出面，所有事情都通过手底下的人去办。”
“冯骥？”
何敬堂的眼神闪了一下：“你见过冯骥了？”
“还没有。”
“那你一定要小心这个人。”何敬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冯骥不是慕容家的人，是跟着慕容怀德的老婆白秀容过来的。他是掮客，专门替慕容家处理见不得光的事。省城商界有一句话——慕容家要谈生意，来的是慕容清。慕容家要解决麻烦，来的是冯骥。慕容家要杀人，来的也是冯骥。”
空气安静了三秒。
“陈医生，”何敬堂站起来，走到仓库角落的一个旧药柜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根，“这是我能拿到的最大诚意。”
陈根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打印的采购清单，上面列着黑心莲的进口批次和数量，收货单位全部是天元集团旗下的医药供应链公司。清单上的时间跨度从两年前到上个月，每一批都有单独的编号。
“这些是从百草堂的内账系统里偷偷打印出来的。”何敬堂说，“慕容家控股百草堂之后，所有的原料采购都走百草堂的资质，但实物流向全部进了慕容集团自己的仓库。我用了两年时间才攒齐这些。”
“你把这些给我，慕容家查到你头上——”
“查就查吧。”何敬堂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苦涩，“我手上这道黑印子留了三年。陈医生，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何敬堂做了一辈子药，从来没用过毒。他毁了我一辈子攒下的百草堂，还想让我帮他害人——这口气我憋了三年，今晚你两杯酒下去，我才觉得活过来了。”
窗外的河风吹进来，掀动墙上的旧挂历，哗啦响了一声。
柳如烟接过陈根手里的清单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在“黑心莲”那三个字上停住了，指节微微泛白。
“何掌柜，”陈根站起身，“你这几天多加小心。今晚归元山庄的事传出去，慕容家一定会盯上你。”
“我无所谓。”何敬堂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孤家寡人一个，老婆早几年被气跑了，儿子在国外，他们拿我没什么可威胁的。倒是你——慕容家盯上你了，不是为了你的医术，是为了青囊经。慕容怀德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
陈根把牛皮纸信封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临走前，何敬堂又叫住他。
“陈医生，”他站在仓库半拉下来的卷帘门下，路灯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省城的天比桃花镇高，但天上面的盖子比桃花镇沉。慕容家能在省城扎根这么多年，靠的不光是钱。你如果还要继续往下查，一定要找到能扛得住慕容家的人。”
陈根点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柳如烟坐在副驾驶上，把清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黑心莲加茺蔚子——这个配方，跟当年害死我爸的是同一个路数。柳家手札里记载过，青囊子一百年前被灭门的时候，围剿的人里就有用这种混合毒的高手。那人姓慕容。”
她把手里的清单叠好，放回信封里，转过头看着陈根的眼睛。
“陈家老宅的地下密室里，你给五女看过那份《青囊经》下卷。下卷里记载了青囊子被灭门的真相——带头围剿的人是前朝一个王爷，那个王爷的后人改姓了慕容。”
“我在桃花镇没查清楚的是，一百年前王爷府的高手用的是什么毒。”陈根说，“现在知道了。”
“黑心莲加茺蔚子。”
两人异口同声。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车内的沉默被引擎声填满。
宾馆在一条窄巷子里，只有三层楼高，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前台已经没人了，陈根拿了钥匙上楼。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张旧书桌，窗帘是墨绿色的，拉上之后外面的路灯光被遮得严严实实。
陈根把牛皮纸信封摊在桌上，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何敬堂说的话有一半是实话，”他说，“另一半他不敢说。”
“哪一半不敢说？”
“冯骥给谁传话。慕容怀德上面还有没有人。百草堂被吞掉之后资产最后流向了哪里。他都知道，但他不敢说，因为他怕的不是慕容家，是慕容家背后的东西。”
柳如烟在床边坐下来，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冰凉，她蜷了蜷脚趾。
“一步一步来吧。”她说，“何敬堂给的清单，够我们摸清黑心莲的供应链了。明天若兰姐到了，让她从沈氏药业的渠道倒查这批货的进口记录。”
陈根嗯了一声。
然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安静跟之前的安静不一样——不是没话说，是话都堵在嗓子眼，谁也不想先开口。柳如烟站起来，赤脚走到桌前，把清单推到一边，转身面对着陈根。
“在归元山庄，”她说，“慕容清问你考虑一下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我爸当年跪在他家门口，也是这副嘴脸——和气、得体，笑得比谁都好看。”
陈根伸手揽过她的腰。
柳如烟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
“何敬堂说他憋了三年，憋到今晚你两杯酒下去他活过来了。我憋了十几年，憋到桃花镇的破屋里你第一次给我号脉，说我的病是心病。我说我疯过三年。你说你没疯。”
“你没疯。”陈根说。
柳如烟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
她踮起脚，嘴唇贴上去。
吻从轻缓变得用力。她的手指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床边。两人倒在床上。
她翻身跨坐在他腰间，在一次次的动作中，指甲抓过他的后背，留下一道道鲜红的印记。她的眼神里带着一股狠劲，像是在用身体确认彼此的存在。
“记住我的名字，”她在他耳边说，“记住我是谁。”
“柳如烟。”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她又低下头吻他，嘴唇是烫的。
“在省城，”她一字一顿，“我要站在你旁边，不是躲在你后面。”
家人们！谁懂啊！柳如烟这句话直接给我整破防了！她终于不再是躲在陈根身后的小女生，要和他并肩站在省城的风口浪尖了！快在评论区蹲住你磕到了吗，点赞收藏越高，下一章的并肩作战剧情来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