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反击来了。
第一刀砍在青囊诊所的命脉上。省药监局下发红头文件，以“涉嫌违规配制中药制剂”为由，暂停青囊诊所的供货商资质。文件末尾盖着鲜红的公章，签发人署名是药监局市场监管处处长，但谁都知道处长只是签字的人——指令从唐文柏的办公室传下来，层层加码，落到纸上就成了“违规”。
柳如烟把文件拍在桌上时，手指都在发抖。“供货商资质暂停，意味着诊所不能从任何正规渠道进药材。没有药材，诊所最多撑十天。十天之后，所有处方都抓不出药。”
紧接着第二刀到了。陈根手机响起，青囊诊所驻省城临时库房的看管员老周打来电话，声音发颤，背景音嘈杂。
“陈大夫，不好了！刚才冲进来一伙人，全蒙着脸，拿着铁棍和油漆桶，把库房里存的三百公斤药材全砸了！设备也砸了！墙上喷了红漆——”
“写的什么？”
老周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滚出省城’。陈大夫，我已经报警了，但那帮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到三分钟。看身形都是年轻壮汉，操本地口音。有一个临走时掉了一只手套，我捡起来了，交给警察了。”
陈根刚挂断电话，沈若兰的手机又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脸色骤变。
“税务局稽查局的人到我办事处了，三辆车，八个人，带着执法记录仪。说要调取过去三年的全部财务账目和纳税记录。”沈若兰放下手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领头的是稽查局副局长，姓贺。他说有人实名举报沈氏药业涉嫌偷逃税款，金额巨大。”
“实名举报谁？”
“举报人一栏写的是‘慕容集团财务部’。”沈若兰把手机屏幕转向陈根，上面是税务局发来的电子版协查通知，“白秀容被传唤前把这张牌打出去了。她早就准备好了——万一她被带走，慕容集团的举报信就自动投递到税务局。”
陈根把三件事串在一起看，心里已经有了数。这不是巧合，不是个别行动，而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反扑。白秀容在被传唤前签发了这三道命令——查封供货渠道、摧毁储备药材、围堵现金流——打的就是一个“拖”字。只要青囊诊所十天之内抓不出药，只要沈氏药业的账目被查得鸡飞狗跳，陈根就没法腾出手来去帮苏振国补齐唐文柏的证据链。
“白秀容在留置室里遥控。”沈若兰把平板翻过来，屏幕上显示着慕容集团内部邮件系统的后台记录，“她的私人邮箱今天下午有两封已发送邮件，一封发往药监局，一封发往税务局。时间是她被传唤前一小时。她早就写好了，只等按下发送键。”
“她留了什么后手？”
“邮件附件里还有一份名单——慕容集团过去五年在省城各大医院铺货的经销商名录。这封邮件发给了慕容集团在全国的七个区域代理商，标题是‘应急联络手册’。”沈若兰把平板放在桌上，“她是在告诉所有人，慕容集团还在运转，不要急着站队。”
柳如烟把药监局的红头文件收进档案袋，封好。她的动作很慢，每一道折痕都压得整整齐齐。
“库房里的三百公斤药材，够诊所撑一个月。现在全没了。”她抬起头看着陈根，“供货商资质没了可以重新申请，但药材没了就是没了。青囊诊所每天要看几十个病人，没有药材等于废了你的针和方子。”
陈根正要开口，招待所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高跟鞋，不是皮鞋，是厚底解放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那种沉稳的步伐。
孙伯推门进来。
退休老刑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旧公文包，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倦色。他身后跟着华济生，肩上挎着一个老式药箱，看到陈根先点了点头。
“县城的事我听方正刚说了。钱德兴那两个打手有消息了。”孙伯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李月娥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手写的调查笔记，“马三狗和刘二彪，在县城没抓到。方正刚布控了三天，扑了个空。但我在道上放了几个老关系，打听出一条线。”
“什么线？”
“马三狗在逃之前，找过一个中间人。”孙伯翻开笔记，手指点在一个人名上，“这个中间人姓侯，以前在县城开茶馆，专做道上消息的生意。马三狗找他，是想通过他联系上一个人。一个姓罗的。”
“鬼手罗。”
“对。马三狗知道自己被警方追得紧，想找个靠山跑路。姓侯的帮他递了话，对方回了四个字——‘省城再说’。”孙伯合上笔记，“马三狗和刘二彪，现在十有八九就在省城。而且他们和鬼手罗搭上了线。”
孙伯从公文包的内侧口袋里又掏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
“我这次来，不只是查马三狗。在道上打听钱德兴旧部的时候，无意中摸到了一些关于鬼手罗的东西。”他把笔记本摊在桌上，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关键词，“鬼手罗，本名罗显，是青囊子叛徒一脉的嫡系后人。他们家祖上就是当年出卖青囊子、把配方泄露给王爷的那个弟子。这一脉传了几代人，一直以‘医毒双修’为家传，专门替有钱有权的人干见不得光的活——用毒控制政敌，用药物操控证人，以慢性毒药制造‘医疗意外’。道上管这叫‘以医杀人’。”
孙伯合上笔记本，看着陈根的眼睛：“此人行踪诡秘，从来不亲自出手。手底下养着一条隐秘的人脉网——有毒师、有药贩、有中间人、有专门负责善后的。马三狗想投靠他，说明鬼手罗的人脉网已经渗透到慕容家最底层的打手圈子里了。而且，每次有人动慕容家的根基，鬼手罗就会出现。冯骥被抓、白秀容被传唤——你觉得他会坐视不理吗？”
陈根想起废弃药厂原料仓库里那个被涂抹的“罗”字，想起岳崇山备注栏里模糊的部首。鬼手罗，这个名字像幽灵一样在慕容家的棋盘上若隐若现，每一次有人靠近真相，他都会在暗处留下一道冷风。
“他有弱点吗？”
“有。”孙伯压低了声音，“鬼手罗从不亲自出手，就是因为他本人不会武功。他靠的是人脉和毒术。一旦他的人脉网被切断，他就只剩一个人。另外——他有一个死对头。”
“谁？”
“你。”孙伯盯着陈根，“青囊子叛徒一脉和正统传人之间是百年宿敌。当年那个叛徒弟子出卖青囊子之后，青囊子在灭门前留了一份遗训，刻在手札的最后一页——凡正统传人，当肃清叛徒后人，以正师门。”
华济生将随身带来的青囊旁支传承信物——一枚镌刻着药葫芦图案的铜质印章摆放在桌上，又把一本手抄的《青囊旁支传承谱系》翻开，指着末尾几个名字给柳如烟看。
“我来省城前，翻了一夜的老谱。”他手指点在谱系末端，“我们华家这一支，是青囊子二弟子传下来的，和你们陈家的嫡传是同源分流。这本谱系上记载了青囊子临终前立下的师门规矩——叛徒后人必须肃清，否则正统传人不得开山收徒。鬼手罗知道这条规矩。你活着，他就永远是叛徒后人，见不得光。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死。”
柳如烟接过传承谱系，仔细比对其中记载的几味独门炮制手法，又翻出青囊经上卷中相对应的章节，逐条核对后对陈根点了点头：“手法同源，分支时间对得上。这本谱系可以作为佐证。”
华济生把药箱打开，取出几味配好的药材。“我和柳小姐配合，继续给老爷子调理。残留毒素已经清除了九成，剩下的一成在浅表经脉里，需要长期服药慢慢养。但老爷子的精神状态很好，今天早上清醒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说什么？”
“说了很多。有几句话他让我转告你——‘配方不是一个人的东西，是青囊子的。你爹没守住，你得守住。你守不住的，交给能守住的人。’”
陈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交给能守住的人——爷爷在精神病院里待了三十年，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他守住了配方，但代价是半生被囚禁、被下毒、被当成疯子。他现在把配方交给了陈根，但担心孙子也走上同样的路。
手机响起，方正刚来电。
“小陈，马三狗和刘二彪最后落脚位置锁定了。”方正刚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对讲机的电流声，“省城西城区一家快捷宾馆，名字叫‘悦来’，就在省委招待所正对面。三楼，房间号三零四。两人用的假身份证，宾馆老板被钱德兴旧部打过招呼，帮他们瞒了两天。我刚抓到老板，他把什么都撂了。”
“人在房间里？”
“确认。我用望远镜看过了，窗帘拉上了，但人还在。你们那边别轻举妄动，我调便衣过去，大概四十分钟后到。”
陈根挂断电话，抬头看向窗外。
省委招待所的正对面，悦来快捷宾馆的灰白色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惨淡的光。三楼一排窗户全都拉着窗帘，最左边那扇窗户——三零四号房——窗帘是深灰色的，和旁边浅色的窗帘不一样。窗帘后面，一个人影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窗帘微微掀开一条缝，然后迅速合拢。那个角度正对着招待所大门。
张翠花正在门口换鞋，准备去楼下便利店买点日用品——牙膏用完了，柳如烟说爷爷最近要换一种更软的牙刷。她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陈根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别出去。”
张翠花回头看他。陈根的眼神不像平时——不是累，不是倦，是猎人在暗夜里闻到猎物气味时的那种警觉。他把她的手腕握得很紧。
“马三狗和刘二彪就住在对面宾馆，三零四号房。他们刚才在窗帘后面看这边。”
张翠花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没有说“我去看看”。她只是点了点头，把鞋脱下来放回鞋架上，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片刻后，她端着一盘刚蒸好的馒头走出来，对屋里的女人们说：“今晚大家都在招待所吃饭，谁都别出门。我蒸的馒头够六个人吃，管饱。”
家人们！这段我写的时候，那股剑拔弩张的窒息感直接拉满！
你们品！往死里品！马三狗和刘二彪蹲在对面，到底在等什么时机动手？陈根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监视，接下来会怎么反制？今晚这顿“管饱的馒头饭”背后，藏着怎样的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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