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挂断方正刚的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李月娥还抱着他的腰，侧脸贴在他后背上，没有说话。
“我得回村一趟。”
“现在？”
“现在。”
李月娥松开手，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我跟你去”。她只是转身进了房间，片刻后拿出一个保温杯，塞进陈根手里。
“夜里开车容易犯困，泡的浓茶。路上喝。”
柳如烟已经站在走廊里了，肩上挎着药箱，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她看着陈根的眼睛，只说了一句：“我跟你去。刘老憨如果有隐情，需要人作证——我是医生，我的话派出所能听进去。”
陈根没有拒绝。他接过李月娥的保温杯，拉着柳如烟下了楼。
夜里的省城到县城的高速路上几乎没有车。柳如烟坐在副驾驶，把药箱放在膝盖上，偶尔侧头看一眼陈根的侧脸。车灯在黑暗中切出两道白亮的光柱，路边的反光标识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刘老憨是什么人？”柳如烟问。
“邻居。住我家老宅斜对面，隔一条巷子。小时候村里人都叫我傻子，他不叫。他看见我的时候总是绕路走，绕不开就低头。”陈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当时以为他是嫌弃。后来有一年冬天，他在我家门口偷偷放了两个馒头，我才知道他不是嫌弃——是心虚。”
“你那时候多大？”
“十岁。”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高速护栏在车灯光柱里飞速倒退，夜色浓稠得像墨汁。
“二十年了。”她说。
“嗯。二十年了。”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车进了村。
陈根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二十年过去，槐树还在，树干粗了一圈，树冠遮住了小半个村口。树下的石墩上坐着两个晨起遛弯的老头，看到陈根从车上下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陈家那傻子回来了，开着省城牌子的车，身边跟着一个好看的姑娘。村里人还不知道省城发生的事，但傻子不傻了，这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
刘老憨的院子在村东头的一条窄巷子里。院墙是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墙头上插着碎玻璃防贼。院门是两扇木板拼的，漆皮已经剥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劈柴的声音——斧头劈开木柴的脆响，然后两块木柴分别掉在地上，间隔均匀，节奏稳定。
陈根推开院门。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碎砖，砖缝里积着被劈柴散落的碎木屑。墙角码着一人多高的柴火垛，全是干的松木柴，劈得整整齐齐，捆着麻绳。柴火垛旁边立着一把旧斧头，刃口磨得发亮。
刘老憨正弯着腰捡地上的劈柴。他穿着灰布棉袄，棉袄肘部打了补丁，后背微微佝偻。听到院门响，他直起腰转过身来，手里还抱着一捆劈柴。
他看到陈根，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手里的劈柴散了一地。有一块砸在他脚面上，他像是没感觉到。
陈根没有动，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刘老憨的眼睛。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打进院子，把他和刘老憨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一个笔直，一个佝偻。
“老憨叔。”
陈根开了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清晨的空气里。
“我爸临死前吐的血，是什么颜色？”
刘老憨怀里的最后一捆劈柴滑落，砸在碎砖上。他的嘴唇在颤抖，脸上的皱纹像裂开的干河床。他的手在棉袄上擦了又擦，像要擦掉什么东西，但手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劈了一辈子柴磨出的老茧。
斧头从柴火垛旁滑倒，咣当一声磕在地上。
刘老憨瘫坐下去。
他坐在满地的劈柴和碎木屑中间，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发出嚎啕大哭的声音。那不是哭，是嚎——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在笼门终于打开的那一刻发出的声音。哭声在院墙之间来回撞击，惊得墙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不是我愿意的……不是我愿意的……”刘老憨的手从脸上滑下来，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他看着陈根，眼睛浑浊得像村口那潭死水，“钱德兴……他绑了我孙女……他说不放那包药就杀了她全家……我孙女才五岁……她叫他们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破布，眼睛都哭肿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断断续续的。
“我跪下来求他。我说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他说你把这包药放进陈家灶台上的盐罐里，分三次放完，我就放你孙女。我说我不干——他当着我的面把我孙女的手指掰断了。”
刘老憨伸出右手，比了个掰折的动作。
“就是这根。右手食指。孩子哭得背过气去，钱德旺说你再不答应，下一根。我答应了。我放了第一包药。第二包。第三包。每次放完我都想死，但我孙女还在他们手上……”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碎砖地面上，肩膀剧烈地耸动。
“放完第三包药之后，他们放了孩子。但钱德旺说，你要是敢说出去，下次就不是掰手指了。所以我没敢说。你爸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去看过他——趁没人，半夜翻墙进去。他认出了我，他问我是不是我下的毒。我说是。他说——‘我知道你是被逼的。不要紧。我儿子还小，你帮我照看照看他。’”
陈根垂在身侧的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你照看了吗？”
“我照看了。”刘老憨从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过来。油纸被汗水和折痕浸得发软，边缘起了毛。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这是你爸临死前写的信。他让我交给你，我不敢。这些年我不敢交，也不敢毁。每晚放在枕头底下，每年清明偷偷到你家老宅门口烧纸钱。柴火也是我放的——你爸说冬天冷，让我别忘了给你家送柴火。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说你，说你太小了，怕你冻着……”
陈根接过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被反复翻看磨出了毛边，有几处字迹被水渍洇开了——不是雨水，是陈根父亲临死前写这封信时滴上去的汗水，也可能是泪。信纸上没有日期，没有署名，但字迹是陈根父亲的——陈根认得那个字迹，是他童年记忆里唯一关于父亲的印象。父亲写字的习惯是把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横细竖粗，像刻碑文。这个习惯留在了青囊经上卷的每一条注释里，也留在了这封信里。
“根儿：
爸妈走得不甘心。害咱们的人不是邻居，是省城慕容家。钱德兴只是个跑腿的，他后面还有人。你长大了不要恨老憨叔，他是被逼的。他欠咱家的，是用后半辈子还的良心债。你也不要恨任何人——恨会把人变成仇人。替爸妈找出那个站在最后面的人。那个人害的不只是陈家，是吃了养生丸的所有人。你要是找不到，就交给能找到的人。
记住：你不是傻子，你是陈家的儿子。
爸字”
陈根握着信纸，手指在信纸边缘轻轻抚过。他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按着折痕重新叠好——和父亲当年叠这封信时一样的顺序，先对折，再折左，最后折右。然后他把信放回油纸包，揣进怀里。
柳如烟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手背，没有说话。
清晨的村道上远远跑来三个人影。最前面那个脚步沉重，踩在土路上激起一小片尘土，是张翠花。她身后跟着李月娥和赵雪儿，一个跑得气喘吁吁，一个提着保温袋跑得歪歪扭扭。
她们昨晚听说陈根连夜回村，天没亮就搭了方正刚派的警车往村里赶。张翠花在车上骂了一路，说陈根又一个人跑回去，连个帮手都不带。李月娥没说话，只是攥着手机，每隔十分钟给柳如烟发一条消息问到了没有。赵雪儿坐在后排，手里提着用保温袋包好的早饭——她知道村里没有早点铺，陈根肯定饿着肚子。
三个人跑到刘老憨院门口，看到陈根坐在门槛上，柳如烟蹲在他身边，刘老憨瘫在院子里满脸是泪。张翠花收住了脚步，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把陈根从门槛上拽起来，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她没有骂，只是说了句：“饭在保温袋里，趁热吃。”
陈根站起来，把父亲的信从怀里掏出来，给她们看。张翠花看完红了眼眶，别过头去。李月娥双手捂住了嘴。赵雪儿没看完就蹲在了地上，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
“老憨叔。”陈根转过身，低头看着还瘫在碎砖上的刘老憨。
刘老憨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混着地上的泥土。
“跟我去派出所自首。你欠我爸的交代，用后半辈子还。”
刘老憨跪在地上给陈根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实实在在。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灰布棉帽，戴端正，站在陈根身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根拉着柳如烟的手走出院门。村道上的晨雾已经散了，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张翠花、李月娥、赵雪儿站在村道上，远远地看着他走过来。张翠花手里还攥着保温袋，里面的早饭还冒着热气。李月娥掏出湿巾，递过来让陈根擦脸。赵雪儿把保温袋里的豆浆拿出来，插好吸管，塞进陈根手里。
家人们！这段我写的时候，眼泪直接没忍住！
你们品！往死里品！刘老憨去自首之后，当年的案子能不能彻底翻过来？钱德旺这群畜生的下场到底会有多惨？陈根接下来，会怎么给所有受害者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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