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圆桌上，红烧肉还在冒热气。
陈根盯着手机屏幕，那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瞳孔——“恩怨未了”。
“谁的短信？”张翠花放下筷子，红烧肉的油星子在碗边凝成一层薄亮的膜。她看陈根的脸色，眉头立刻拧起来，“咋了？”
陈根没说话，把手机递给柳如烟。
柳如烟接过，屏幕上四个字冷冰冰地躺在短信栏里。沈若兰从旁边凑过来，只扫了一眼，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恩怨未了。”沈若兰念出声，声音压得很低，“发件号码呢？”
“没号码。”陈根站起身，“虚拟基站。”
他走到窗边拨通方正刚的电话。屋里五个女人都没动筷子，赵雪儿把刚要夹菜的筷子搁回桌上，瓷筷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脆响。李月娥侧过身子，眼睛跟着陈根的背影走。
“方队，帮我追踪一个号码。”陈根把短信转发过去，“刚收到的，没有来电显示，应该是虚拟基站发的。”
方正刚在电话那头敲了几下键盘：“你等一下，我让技术科先做信号溯源。能告诉我短信内容吗？”
“‘恩怨未了’。”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方正刚的声音沉下来：“你在招待所等着，我这边出结果之前哪也别去。”
“我知道。”
陈根挂断电话。张翠花已经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扯了扯他袖子：“到底咋回事？谁发这种短信？慕容家的人不是都抓完了吗？”
“所以这条短信才有意思。”陈根说，“岳崇山、冯骥、唐文柏、慕容怀德、白秀容、慕容清——省城这一串全落网了。还有人敢发短信给我，说恩怨未了。”
柳如烟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那四个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她开口：“能在慕容家全部落网之后还发这种话的人，要么是漏网之鱼，要么——”
“要么跟慕容家无关。”沈若兰接上她的话，语气冷下来，“恩怨两个字，不一定是指慕容家。”
赵雪儿咬了咬嘴唇：“那是谁？”
没人回答她。
李月娥轻声开口：“鬼手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李月娥没有抬头，手指在桌布上来回划拉：“慕容家的人全抓了，钱德兴抓了，韩彪抓了，廖主任也抓了。目前为止，有名有姓的反派里头，只有一个人还没落网。”
“鬼手罗。”柳如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陈根没吭声。
他知道李月娥说得对。鬼手罗——青囊子叛徒的后人，精通医毒，在省城替慕容家配制养生丸的毒方。慕容怀德落网那天，鬼手罗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方正刚搜遍全城都没找到人。
现在这条短信，就是鬼手罗在告诉他：我还在。
方正刚的电话回过来了。陈根接起来，直接按了免提。
“信号源追踪到了。”方正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夹着电流的嘶嘶声，“是虚拟基站发送的，最后一次信号反弹的位置在省城西郊——城中村片区。”
沈若兰的手一紧。她和陈根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想到一个地方。
“是不是鬼手罗租住过的那片城中村？”陈根问。
“对。”方正刚说，“西郊城中村，四层自建楼那片。鬼手罗在省城的落脚点就在那里。他消失之前在那栋楼里租住了三个月，用的是假身份证。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离那栋楼不到五百米。”
张翠花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骂得很脏。
方正刚继续说：“我已经让技术科把具体定位发给你了。但陈根，我得提醒你——这个信号是虚拟基站发送的，对方故意在暴露位置。他就是在等你去找他。”
“我知道。”陈根说。
“你知道还去？”
“去。”
方正刚沉默了几秒，没再劝：“我让两个人便衣过去，在西郊外围布控。你别冲动，等我安排——”
“方队。”陈根打断他，“你安排你的人，我走我的路。鬼手罗要的是我，不是警察。”
挂断电话后，屋里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张翠花转身走进厨房，从橱柜最底层拽出一个帆布包，开始往里塞东西：纱布、云南白药、创可贴、两瓶矿泉水。动作利索得像在军营里打包行囊。
李月娥站起来，把墙角的衣架推过来，上面挂着陈根的外套。她取下衣服抖了抖，检查口袋里的东西。
赵雪儿咬着嘴唇没说话，眼眶有点红。
柳如烟已经在收拾药箱了。她打开药箱隔层，取出一排银针，用酒精棉球一根根擦拭。针尖在灯下闪着冷光。擦到第三根的时候她开口：“鬼手罗的毒针上次擦过你肩膀，衣服烧出一个洞。这次如果再遇到，你得注意他针尖上的毒变了配方——上次是暗绿色，说明主毒是乌头碱。如果换成别的颜色，解药配比也得换。”
“你记得住吗？”陈根问。
“记得住。”柳如烟把银针收进针囊，“青囊经的毒理篇我背完了。”
沈若兰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省城西郊的地图。她把屏幕转向陈根：“鬼手罗租住的这栋楼在城中村最深处，周围全是自建房，巷道窄，车开不进去。外围有三个出口，其中两个通主干道，一个通废弃工厂区。如果他要跑，极可能走工厂区那条路。”
“工厂区那边有什么？”
“废弃化工厂，十年前关停的。厂房还在，地下管网复杂，随便钻进一条通道就能通到城外。”沈若兰放大地图，手指在屏幕上圈出一个区域，“这里。如果我是他，我会把约见的地点选在这里——而不是那栋自建楼。”
陈根看了一眼地图，记住了位置。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张翠花去开门，门外站着孙伯。老爷子一身便装，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上风尘仆仆——一看就是从省城赶过来的。
“孙伯。”陈根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方队长给我打的电话。”孙伯进屋，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放，“省城西郊那片的租住户登记记录，我全调出来了。近五年，一共三百七十一户。我筛了一遍，圈出三个可疑身份。”
他打开档案袋，抽出三张登记表。
第一张：姓名张立，职业废品回收，租住时间一年半，登记身份证号查无此人。
第二张：姓名李国栋，职业无，租住时间八个月，登记的身份证号对应的是一个五年前已死亡的流浪汉。
第三张：姓名罗富，职业药材商贩，租住时间六个月——登记身份证号是真实有效的，但照片和本人严重不符。
“罗富。”陈根拿起第三张登记表，“鬼手罗姓罗。罗家三代单传，青囊子叛徒罗旭东的后人，本名应该叫罗什么——”
“罗坤。”孙伯说，“鬼手罗的真名叫罗坤。他爷爷罗旭东当年叛出青囊门下，偷走了半卷青囊经的毒理篇和两张秘方。后来投靠朝廷王爷府，替王爷府配制慢性毒药。青囊子清理门户的时候没抓住他，罗旭东带着秘方跑了。这人活到七十三岁，死前把半卷毒理篇传给儿子罗永昌，罗永昌又传给了罗坤。三代人，一门心思就干一件事——制毒。”
孙伯说完，屋里安静了几秒。
柳如烟抬起头：“半卷毒理篇。难怪鬼手罗的毒方里有青囊传承的痕迹，但不完整。上次他给慕容家配的养生丸，毒性配比有个明显的缺陷——青莲能解。如果他手里有完整的毒理篇，这个缺陷不会存在。”
“因为他爷爷只偷走了半卷。”陈根说，“另外半卷，在青囊经里。”
他把三张登记表摆在桌上，手指点了点第三张：“就是他了。”
然后他拿起外套，开始穿。
柳如烟和沈若兰同时站起来。
“我跟你们去。”柳如烟背上药箱。
“我也去。”沈若兰合上笔记本电脑，塞进随身的挎包，“你们需要人查电子设备和监控。”
赵雪儿往前迈了一步，陈根按住她肩膀：“你和翠花姐、月娥姐留在招待所。爷爷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赵雪儿张了张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是没掉下来。她点了点头。
张翠花把塞好的帆布包递给陈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使劲捏了捏他的手腕。
陈根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李月娥。李月娥微微点了下头，那种“你放心去”的眼神，不张扬，但实在。
柳如烟站在陈根身侧，药箱挎在肩上，银针囊贴腰收好。
沈若兰拎着挎包，手机已经调出西郊地图的实时导航。她另一只手攥着一把车钥匙——沈氏药业的公务车，黑色，不起眼。
张翠花在门口站了几秒。
看着三道背影融进省城的夜色里，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她注视中一盏盏灭下去。
她回头，看了眼李月娥。
“把指虎拿出来。”
李月娥没接话，转身进屋，从衣柜底层的抽屉里摸出两个黄铜指虎。张翠花接过一个套在右手上，试了试松紧——四个指孔，刚好卡在指节根。握拳时铜面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他要是敢动陈根一根头发，”张翠花把戴指虎的手揣进围裙口袋里，“老娘让他知道什么叫泼辣。”
李月娥把另一只指虎放在桌上，挨着那盘已经凉透的红烧肉。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日历翻过一页。
新的一页白纸黑字：农历九月初三，宜出行，忌晚归。
赵雪儿把窗户关上。
三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尽头，只有远处省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招待所的走廊里，声控灯彻底灭了。
家人们这段氛围感直接拉满！
你们品！往死里品！“忌晚归”的谶语会不会应验？外出追查的一行人会不会遭遇埋伏遇险？留在招待所的三人会不会暗中动身前去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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