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在。”罗振邦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暗红色的，沿着嘴角流到枕头上，“名字、单位、职务、服药剂量、被控制的时间、每个人替慕容家办过的事——我全记下来了。五年。我记了五年。”
“你怎么拿到这些数据的？”
罗振邦嘴角抽搐了一下，想笑，脸上的肌肉却不听使唤了。表情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弧度。
“慕容怀德让我活着，就是为了用我的身份。我是副市长，虽然辞了职，组织关系还在。我的签名在省城依然管用。每个月慕容怀德会来看我一次，带着文件——批地的、批项目的、批采购的、批药品批文的。他用养生丸控制官员，但有些文件需要更高层级的签字才能生效。我就是那个更高层级。”
“你签了？”
“签了。”罗振邦闭上眼睛，眼角有浑浊的液体渗出来，不是泪，是血水，“我不签，他们就断我的药。断了药我就会死。死了，这些证据就永远带不出去了。所以我签——但每一份文件我都留了复印件。每一份。五年来所有经我手签出去的文件，全部存进了这个U盘。每一份背后对应的都是慕容家的利益输送，每一份都能查到具体的人，具体的事。”
陈根握紧他的手：“你不是慕容家的走狗。你是被囚禁的。”
罗振邦睁开眼睛，血水顺着眼角流进发丝里。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忽然哽咽了。
“我不想死的时候，组织上还以为我是慕容怀德的人。”他死死攥住陈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将死之人，“我是被他们关起来的。我不是自愿辞职的——他们给我下了毒，把我从医院转到这个疗养院，用鬼手罗的毒药维持我活着，对外宣布我肝癌晚期辞职养病。我在这里被关了五年，每一天都有人看着我，连上厕所都有人跟着。我不能打电话，不能写信，不能见任何人——除了慕容怀德和鬼手罗。他们是我的牢头。”
他剧烈喘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监护仪上的波形开始剧烈跳动，数字从六十八飙到一百三，又骤然跌到四十二。
陈根以内劲按住他心脉，强行稳住心率：“你歇口气，慢慢说。”
“没时间慢慢说了。”罗振邦摇头，声音越来越弱，“替我翻案。我只有一个要求——替我翻案。让我死在组织的人手里，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叛徒。我罗振邦这辈子没贪过一分钱，没办过一件亏心事。被关在这里五年，唯一对不起组织的事就是签了那些文件。但每一份我都有记录，U盘里有完整的证据链，能证明我是被逼的。”
陈根蹲下身，与罗振邦平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不是他的人。你是被他囚禁的。这句话我会写进结案报告里。你的案子会单独列为一章，送到省纪委和中纪委。罗振邦——不是慕容家的同谋，是被害人。”
罗振邦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气音。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来，把枕头染红了一大片。
陈根知道时间不多了。他压低声音追问：“林国栋在江州还有没有别的保护伞？他背后有没有省外的人？”
罗振邦的瞳孔骤然收缩。
嘴张开了，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拼命想挤出来。监护仪上的波形开始剧烈波动——九十三，一百一，一百四，然后猛跌到三十。
陈根俯下身，把耳朵贴到罗振邦嘴边。
“上游……药厂……”声音细得像一根将断的线，每个字都用尽全部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代号……天——”
监护仪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
滴———
尖锐的声音贯穿整个病房，在惨白的墙壁之间来回弹跳。陈根抬起头，监护仪屏幕上的波形拉成了一条笔直的绿线。数字归零。呼吸机还在送气，面罩下面的胸口已经不再起伏。
罗振邦的眼睛还睁着。
望着天花板，瞳孔在日光灯下缓慢扩散，最后一点光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熄灭了。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弧度——不是临死前的抽搐，是笑意。很浅，但很真实。
扛了五年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了。
陈根将U盘攥在掌心，攥得骨节发白。塑料外壳硌在掌心里，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一直渗进骨头。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床上的人——罗振邦的表情很平静，比刚才活着的时候还要平静。眉头松开了，嘴唇微张，血沫已经在嘴角凝结成暗红色的痂。
陈根后退一步，整了整衣领，然后对着罗振邦的遗体弯下腰。
一躬到底。
直起身时，窗外传来了刹车声。
不是一辆车。轮胎摩擦水泥地面的尖啸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郊区夜里格外扎耳。陈根转过身，三步走到窗边，用两根手指挑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疗养院大门口，三辆黑色商务车以极快的速度冲进来，车头朝外摆成扇形，把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车灯全开着，远光灯的白亮光柱交叉打在主楼外墙上，把整栋楼照得像白昼。
车门同时弹开。
一群黑衣保镖从三辆车上鱼贯而下——统一的黑夹克，统一的寸头，统一的黑皮鞋。每个人腰间都鼓出一块，不是甩棍的握柄就是更硬的东西。有人手里拎着对讲机，红灯在暗处一闪一闪。他们下车后不用人指挥，自动散开，呈半圆形围住主楼出口。前排蹲下，后排站着，第三排拉开距离封住了侧面墙角——标准的战术包抄队形。
最后一个下车的人没有穿黑夹克。
他穿着白大褂。
在车灯强光里，那件白大褂白得刺眼，衣摆在夜风里微微摆动。白大褂下面是深色衬衫和西裤，脚上踩着一双软底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下车后先不急着往前走，而是不紧不慢地抬手理了理白大褂的领口，把两片翻领抚平，动作从容得像是来查房的主治医师。
然后他抬起头。
车灯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那张脸切成明暗两半。干瘦的脸颊，颧骨高耸，鼻梁又高又窄，鼻尖弯下来，在嘴唇上方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正是那只陈根在城中村暗巷里见过的鹰钩鼻。
鬼手罗。
他仰着头，目光越过主楼的外墙，稳稳地落在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窗帘后面，陈根站在阴影里，手指还捏着窗帘的边缘。
鬼手罗嘴角慢慢勾起来。他抬起右手，不紧不慢地伸出两根手指，点在额角上，往外轻轻一弹——像在打招呼。车灯把他的鹰钩鼻阴影拉得很长，那道阴影斜斜切过他的嘴唇，让他脸上的笑意看起来像是在刀锋上跳舞。
陈根放下窗帘。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罗振邦还躺着，面容安详。
陈根把U盘收进内袋，拉上夹克拉链。然后走到床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罗振邦的眼皮，替他合上眼。
“安息。”
他直起腰，推门走出病房。走廊里日光灯还在嗡嗡响，地板擦得能反光。走到楼梯口时，他掏出手机，给方正刚拨过去。
“方队，罗振邦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方正刚的声音沉下来：“你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鬼手罗带人堵了疗养院大门。三辆商务车，十五到二十个保镖，持械。已经在院门口布了队形。”
“你待在里面别动。我离你还有十五分钟。北郊派出所的警力已经在路上了——但记住，你不是警察，不用讲执法程序。”方正刚顿了一下，“注意分寸。别出人命。”
“我知道。”
挂断电话，陈根又拨给柳如烟。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了。柳如烟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是沈若兰在查东西。
“陈根，江望川刚才来电话了。他连夜调了罗振邦的全部档案，发现一个关键信息——罗振邦五年前被转进疗养院之前，最后见的一个人不是慕容怀德。”
“是谁？”
“林国栋。当时林国栋还是江州市副市长，以开会名义来省城，会议结束后独自去了罗振邦的病房。在病房里待了四十分钟，没有第三人在场。第二天，罗振邦就被白秀容签字转进了康颐疗养院。”
陈根握紧手机：“林国栋那天跟罗振邦说了什么？”
“不知道。但江望川查了林国栋当天离开省城后的通讯记录。他从医院出来直接返回江州，路上给慕容怀德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十九分钟。电话结束后不到半小时，慕容怀德又拨给白秀容，通话时长六分钟。第二天一早，白秀容就去市档案局调走了罗振邦的全部涉密档案。”
所有线索串成了一条线。罗振邦手里握着慕容家在江州的完整利益链名单。林国栋以探病为名去见他，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让他闭了嘴。然后慕容怀德通过白秀容把罗振邦从公立医院转进私人疗养院，再用鬼手罗的毒药把他吊着——让他活着，但永远说不了话。他熬了五年，用最后一丝力气等到了陈根。
“林国栋。”陈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还有一件事。”柳如烟的声音绷紧了，“沈若兰查了康颐疗养院的监控系统日志。鬼手罗今晚不是刚来的——他下午四点就进了疗养院后楼，在你来之前。他一直在后楼等着。北侧垃圾通道那个时间空隙，是他提前安排人打开的。他就是要让你见到罗振邦，让他把U盘交给你。陈根，这是个局——”
“我知道。”陈根站在楼梯口，透过窗户看向院子里。三辆黑色商务车堵在院门口，车灯刺得人睁不开眼。鬼手罗站在半圆队形的圆心位置，白大褂在夜风里轻轻摆动。他还在等。
“罗振邦等这一天等了五年。我不能让他白等。”陈根说，“U盘现在在我手里，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你们继续查林国栋，我这边处理完就回去。”
“方正刚还有多久到？”
“十五分钟。”
“你能撑十五分钟吗？”
陈根看着院门口那二十多条黑影，内息在经脉里自动运转起来。
“试试看。”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内袋，和U盘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楼下的院子里，鬼手罗似乎等得不耐烦了。他偏了偏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两个黑衣保镖从商务车后备箱里抬出一个黑色长条箱，放在地上，打开。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医用注射器和一排排玻璃药瓶，药瓶里装着暗绿色的液体，在车灯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鬼手罗拿起一支注射器，对着灯光弹了弹针管，然后抬头，再次看向三楼窗户。
他的鹰钩鼻在路灯下投出锋利的阴影，阴影斜斜切过嘴唇。嘴角那抹笑意，在车灯和路灯的交界处，被拉成了一个冷冽的弧度。
家人们压迫感直接拉满。
你们品！往死里品！诡异绿药是用来胁迫逼供还是暗算灭口？陈根手里的关键名单U盘该如何避险脱身？暗处会不会突然有援兵赶来破局？
评论区留下你的猜想，每条留言我都会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