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沒有把二十份青蓮解毒藥劑直接送到那些官員手上。她很清楚——林國棟的核查令剛到，藥監局的人前腳才走，如果這時候診所大張旗鼓地給服藥官員送解藥，等于給林國棟遞刀子。他會立刻抓住這個把柄，給藥監局的核查報告上加一條“涉嫌以免費藥品誘導證人串供”。程序上他不一定能贏，但拖的時間會更長。
所以她走了一條最慢也最快的路——從最底層開始。
江州老城區有六個社區衛生服務站，分布在桐花巷、東牌樓、南門大街、西門橋、北關街和望江路。這些服務站每天接待的八成是退休老人，量血壓的、拿降壓藥的、做理療的。柳如煙把二十份青蓮解毒藥劑分成六包，每包裝三到四支，用社區衛生站常用的一次性無菌袋封裝，外面貼上統一的標簽——“青蓮排毒口服液，免費試用裝，適用于長期服用保健品後戒斷不適人群”。標簽上沒有寫青囊診所的名字，只留了一個咨詢電話——是沈若蘭專門為這次行動新辦的一個臨時號碼，沒有實名登記，打完就廢。
她通過周姐的關系，把六包藥劑分別交給了六個衛生服務站的護士長。周姐跟這些護士長打了招呼，說辭很簡單——“省城新出的中藥排毒口服液，試用推廣，免費發給長期吃保健品、停藥之後身體不舒服的老人家試試效果。”不提養生丸，不提林國棟，不提任何敏感字眼，只說是保健品戒斷調理。護士長們拿了藥也沒多問——她們每天見的退休老人里，吃保健品吃出毛病的太多了，多到見怪不怪。
頭三天沒有任何動靜。柳如煙每天照常去濟世堂幫嚴九曬藥材，沈若蘭在診所里整理西郊倉庫拿回來的檔案掃描件，陳根左肩的毒傷在華濟生留下的藥膏和自身內勁調理下消了腫，針眼周圍的青黑色退到了硬幣大小。
第三天傍晚，第一個電話打進來了。不是官員，是一個住在東牌樓社區的老太太。她打了臨時號碼，接電話的是沈若蘭。老太太說自己在社區衛生站領了三支排毒口服液，喝了三天，停了五年的養生丸，身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疼感消了七成，晚上能睡整覺了，問還有沒有藥，她想給老伴也領幾支。
沈若蘭說有的，讓她去衛生站找護士長再領一套。老太太歡天喜地掛了電話。當天晚上，又打了三個電話，全是退休老人，全是同一個反饋——喝了排毒口服液，停了養生丸，身體反而舒坦了。
第四天上午，事情開始發酵。有人在江州本地的微信群里發了長長一段文字，說自己在衛生站領了一個叫“青蓮排毒口服液”的試用裝，免費不要錢，喝了三天，把吃了好幾年的養生丸戒了，渾身輕松。文字後面配了一張口服液瓶子的照片，標簽上的“青蓮”兩個字拍得很清楚。這條消息被轉到了十幾個小區業主群、廣場舞群、退休職工群。有人跟帖說自己也領了，確實有效。有人說要去衛生站問問還有沒有。
當天下午，江州電視台民生頻道的熱線被打爆了。打熱線的全是退休老人，問的是同一件事——“電視上說那個養生丸有毒，我們吃好多年了，現在有個青蓮口服液能解毒，哪兒能領？”電視台的記者嗅覺靈敏，當天就派了一個采訪組去東牌樓衛生站蹲點。護士長被攝像機懟著臉問了一通，照周姐教的話說了一遍——省城來的免費推廣，試用裝不要錢，具體供應得看上面還有沒有貨。
消息從退休老人的圈子蔓延到在職官員的圈子，只用了不到一天。
第五天，孟慶余給陳根打了個電話。他的聲音已經不像第一次來診所時那樣發抖了，語速也正常了，但語氣里的緊迫感比之前更強︰“陳醫生，我這邊接到三個電話，全是名單上的人。他們不敢直接聯系你，都打到我這里來問——那個青蓮口服液是不是你們診所出的？他們看到新聞了，也看到了微信群里轉發的消息。有人去藥店問過，藥店說沒有這個藥，只有在社區衛生站才能領到。他們猜到了。”
“他們想要什麼？”
“解藥。還有一條退路。”孟慶余說，“林國棟的核查令下來之後，名單上的人都在觀望。他們不敢來診所，怕被林國棟的眼線看到。但現在不一樣了——那些退休老人都敢喝，喝完還上了電視，他們再不去拿解藥，就顯得自己心虛了。這是最好的台階。”
當天晚上，沈若蘭的臨時號碼接到了六個電話。六個人，全是羅振邦名單上記錄的服藥官員——衛生局藥政科科長周海平、公安局經偵支隊副支隊長鄭國慶、市委辦副主任曹立新，還有三個分別來自城建局、環保局和交通局的處級干部。每個人的說辭都差不多︰看到新聞了，想去診所但不敢，能不能換個地方見面。沈若蘭一一答復︰明天下午三點，桐花巷16號濟世堂後門進，一個人來，不帶隨從。
第六天下午，六個人先後到了濟世堂。
陳根把見面安排在濟世堂後院。嚴九提前把曬藥材的竹匾收了，騰出天井里的空地，擺了幾把竹椅和一張方桌。後院的圍牆很高，爬山虎從牆外垂進來，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個牆面。天井上方的天空被爬山虎葉子割成碎片，午後的陽光從葉縫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片碎金。
六個官員不是一起來的，是分時段到的——陳根故意把時間錯開，每個人單獨談。周海平第一個到。這個衛生局藥政科科長六年前簽了第一份養生丸質量檢驗合格報告，肩上的擔子比孟慶余還重。他坐在竹椅上，兩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關節攥得發白，但說話比孟慶余第一次來的時候利索——不是不緊張，是已經做過心理建設了。
“孟慶余跟我說了。”周海平開門見山，“他說你這里能解毒，他也寫了證詞。我之前不敢來，是因為林國棟手里有我簽字的四份質檢報告。那四份報告是慕容家養生丸在江州合法銷售的通行證，每一份都是我的親筆簽名。我要是站出來作證，首先被追責的就是我自己。但我想明白了——首追責也比死在他手里強。孟慶余說青蓮解毒藥劑可以排掉養生丸的毒素，我要試。試完了，我寫證詞。”
陳根把一瓶青蓮解毒藥劑推到他面前。周海平拿起藥瓶擰開蓋子一口喝完，青綠的藥液順著喉嚨滑下去，清苦的藥味在口腔里擴散開來。柳如煙走到他身後，以內勁探入他經脈，片刻後對陳根點了一下頭——脈象底部那層細密的弦脈開始松動了，赤鱗草的大熱藥性正在把養生丸的寒毒從經脈壁上剝離，排毒反應已經在體內啟動。
周海平喝完藥，從隨身公文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方桌上。信封里是他事先寫好的一份證詞，四頁紙，把自己簽過的四份質檢報告的日期、編號、林國棟每次交代他簽字的細節全部寫了出來。他在證詞末尾簽了名字，按了手印。柳如煙收走證詞，拿起筆在名單上劃掉了一個名字。
第二個到的是公安局經偵支隊副支隊長鄭國慶。他沒有穿制服，穿了便裝，但走路和坐姿還是警察那一套——腰背挺直，眼神不閃不避。他不像周海平那樣健談，話很少，坐下之後只說了三句話︰“我吃了六年。林國棟讓我壓過三起養生丸的群眾舉報。我來解毒，也來作證。”
喝完藥，他當場在一張紙上寫了證詞，字跡剛硬簡潔，每一條舉報的內容、時間、林國棟交代他如何處理的方式，全部按時間順序列了出來，最後在末尾簽字按手印。
曹立新到的時候有些猶豫，在濟世堂後門外站了片刻才敲門。嚴九開門時，他往左右巷子里看了兩眼才閃身進門。他和林國棟在同一個樓層辦公，市委辦副主任的辦公室就在常務副市長辦公室的斜對面，每天上下班都要經過林國棟的門口。他說這五年來，每天進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吃一粒養生丸——林國棟每個月把藥瓶放在他抽屜里，不親自送，但從來不忘記放。他說這個月還沒領到新的藥，抽屜空了，他停了三天，頭疼得像要裂開。柳如煙給他號了脈，確認他體內毒素已經到了第五年——心經的沉積剛剛開始，再拖半年就會像孟慶余一樣毒入五髒。
他接過藥瓶，手抖了一下，藥液灑了兩滴在方桌上，然後仰頭喝干淨。
“我的證詞可能比他們都重。”曹立新放下藥瓶，“林國棟所有批文的起草稿都是我經手的。他簽發，我存檔。五年，所有文件都在我這里。我把原件全部帶來了。”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摞文件復印件，厚得像一本字典，放在方桌上，然後拿起筆，在證詞紙上寫下第一行字。
柳如煙每送走一名官員，就在名單上劃掉一個名字。羅振邦名單上標注為“關鍵人員”的七個人，孟慶余是第一個，周海平、鄭國慶和曹立新分別是第二三四五六個。加上城建局、環保局和交通局那三個主動打來電話的，一共七份新證詞。每一份都是直接指向林國棟的第一手材料，每一份都和孟慶余的證詞在細節上嚴絲合縫地對照起來。
孫伯坐在濟世堂前堂的診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他把每一份新證詞掃描進警務系統，和之前在省城錄入的慕容集團案件資料逐條交叉比對。鄭國慶壓下的三起舉報，在省城檔案里有對應的記錄——慕容懷德那邊也壓了同類型的舉報，兩邊的壓案方式、措辭模板完全一致，可以推斷是由同一個上級統一指揮的。周海平簽的四份質檢報告，在嚴九的賬本里找到了對應的四批進貨記錄——批號、日期、數量全部吻合，證明養生丸在江州走的每一步都是林國棟簽字放行、鬼手羅供貨配毒、慕容懷德收錢分贓的完整閉環。
“這條鏈條上的每一環，我們現在都有至少兩份證據互相印證。”孫伯抬起頭，“到了法庭上，任何一環都翻不了供。”
方正剛坐在孫伯旁邊，手上拿著鬼手羅在火葬場鐵管上刻下的那道刻痕的拓片。拓片是用鉛筆在宣紙上掃出來的，藥草與蛇纏繞的紋路清晰可見。他把拓片和鬼手羅被捕後所有獄中通訊記錄逐條比對——鬼手羅在看守所里沒有通話記錄，但他的手機在被捕前發送的最後一條短信引起了方正剛的注意。短信發向一個江州本地的虛擬號碼，內容是鬼手羅被捕前在鐵管上刻的同一個暗語代號。接收方的號碼已經注銷，但發送時間就在他離開火葬場前不到兩分鐘。
“這個暗語不是無意義的。”方正剛說，“他通知了某個人——時間很緊，就在他刻完刻痕之後，他估計警方馬上會沖進來，所以用手邊最後一個機會發了這條短信。我們現在還不能完全破譯這個暗語，但接收方一定是他在江州埋的最後一個線人。那個人現在就在江州，不在別處。”
華濟生坐鎮濟世堂後堂，面前攤著青囊經下卷炮制篇的手抄本和嚴九給的那卷賬本。他逐批比對每一份解毒藥劑的藥材來源——青蓮、赤鱗草、九味輔料。嚴九的賬本上記錄了過去十年所有違禁藥材的來源和去向，華濟生用古方標準逐批檢測藥材純度，確認柳如煙配制的那批青蓮解毒藥劑完全符合青囊子留下的配方標準，任何第三方檢測機構都挑不出毛病。他把檢測結論寫在一張處方箋上，簽了自己的名字和醫師執業編號，交給沈若蘭歸檔。
沈若蘭把華濟生的檢測結論、孟慶余等七名官員的證詞、嚴九的完整賬本、西郊倉庫的全部原始檔案——四類證據分四個文件夾打包，通過加密通道同步發送給了江州市紀委書記趙長河。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江州養生丸案全部證據已齊備。四類證據可互相印證，形成完整證據鏈。請求立即啟動對林國棟的雙規前調查程序。”
趙長河收到郵件後，第一時間撥通了江望川的電話。兩個人通了將近半個小時的電話。趙長河把自己掌握的江州層面信息全部攤開，江望川把省紀委掌握的慕容家證據做了對接。兩個人逐條核實，確認江州這批新證詞和省城慕容家案件之間沒有矛盾，互相補充，可以形成從省城到江州的完整證據鏈。
掛斷電話之後，趙長河沒有猶豫，撥通了市委辦公室的電話。
“通知紀委調查組全體成員，根據省紀委轉來的證據材料，對江州市常務副市長林國棟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啟動雙規前調查程序。從現在起，立即凍結林國棟及其直系親屬名下所有銀行賬戶、證券賬戶和不動產登記，暫停林國棟一切職務活動，對其辦公室和住所進行依法搜查。所有行動同步展開，凌晨十二點前完成。”
他放下座機話筒，走出辦公室。陳根站在走廊里，正把孟慶余在內的全部證詞原件逐一裝訂編號。趙長河看著他做完這些，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打電話時更沉。
“陳根，我已經看過每一份證詞。你父親陳遠志的案子，是所有事情的起點。林國棟保險櫃里那三份命令——徹查車禍、監控你的成長、二次清除計劃——我們會一並立案追查。你父母的名字，會寫在這份結案報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