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将车牌照片发给了江望川。照片是李月娥从监控录像里逐帧截出来的——省A牌照黑色奥迪A6L，马国良被停职后不到一小时出现在药监局门口，停留十二分钟后驶向省城高速方向。车窗贴了深色膜，前排副驾上坐着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后排的人看不清，只隐约有个轮廓。
照片发过去不到二十分钟，江望川回电了。
“车牌查到了。”他的声音里夹着键盘敲击声，还有打印机走纸的嗡嗡响，“车主是省药监局退休老局长田茂才——唐文柏的前任，八年前退的休。退下来之后一直担任省医药协会名誉会长，协会的办公地点就挂在省药监局老干部活动中心三楼。这辆车名义上是协会的公务用车，但司机和油费都是田茂才自己出。说白了，公车私用，但挂了个协会的牌子没人查。”
“田茂才和钟天仁什么关系？”
“八十年代滨城医学院的同班同学。药学系，两个人一个寝室的。”江望川翻纸的声音停了，“毕业后田茂才考了公务员进药监系统，从滨城市药监局科员一路干到省药监局局长，八年前退的。钟天仁没进体制，直接下海经商，先是倒卖药材，后来注册了天仁药业。两个人在公开场合极少同框——我翻了过去十五年的新闻照片，唯一一次同时出现在一个镜头里是十年前天仁药业新厂区奠基仪式，田茂才站在第三排最左边，钟天仁站在第一排正中间。但有意思的是——田茂才的儿子田宇，现在是天仁药业市场部总监，已经干了七年。”
“七年。”陈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慕容家养生丸上市是十八年前，天仁药业给慕容家供货也差不多是那时候。田茂才退休是八年前，他儿子进天仁药业是七年前。退休前把儿子安插进老同学的企业，退休后继续用协会名义替天仁药业在省里打点——这条线不是从马国良开始的。”
“对。”江望川说，“马国良只是前台办事的，田茂才才是省里真正的靠山。天仁药业所有加急备案、特批批文、产品免检——背后签字或者打招呼的人，查到最后都通到田茂才那里。他退的是行政职务，但在省药监局的人脉一条没断。唐文柏当局长时都得买他的账——田茂才是唐文柏的前辈，唐文柏上台后把好几个关键处室的人都换成了自己的亲信，但档案室、法规处、审批科的几个老科长全是田茂才当年提上来的。这些人现在还在岗位上。”
陈根开了免提，把手机搁在桌上。张翠花把锅铲撂下凑过来，赵雪儿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柳如烟把药箱合上转过身来。
“还有件事。”江望川的声音沉了一度，“慕容家倒台之后，省纪委对涉案官员的处理名单里本来有田茂才的名字——他在慕容家养生丸的审批环节里签过字。但后来因为证据链不完整，只做了诫勉谈话，没有立案。当时我和苏书记都觉得这个处理太轻了，但当时手上确实没有直接证据能把田茂才和天仁药业串在一起。你们现在从滨城这边摸出来的工商资料、车辆记录、田宇的任职时间线——刚好能补上那段证据链的缺口。”
陈根问：“他现在还是省医药协会名誉会长？”
“名义上是。实际上他照样在药监系统里说话管用。前阵子省医药协会开了个中药产业座谈会，出席名单上他是第一个——排在省药监局现任副局长前面。会后他把会议纪要直接抄送给了省药监局审批科，科里当天就加急处理了天仁药业三个产品的备案延期。”
“他现在在哪？”
“一小时前从省城出发往滨城方向去了。”江望川敲了几下键盘，“高速收费站的监控拍到了那辆黑色奥迪，车速很快，方向是滨城。同车还坐了一个人——副驾上下来刷卡缴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的，虎口位置有疤痕，照片正在做人脸比对。我怀疑是鬼手罗那条线上的人。田茂才急到要亲自来滨城，说明马国良的停职只是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后面还有一大排等着倒。他现在来滨城，不是来救马国良的，是来跟钟天仁商量怎么断尾求生的。”
江望川顿了一下，电话那头只余下打印机有节奏的走纸声。
“陈根，我提醒你一件事。”江望川的声音变得格外慎重，“田茂才虽然退了休，在省里的人脉仍然根深蒂固。你们在滨城动钟天仁，他在省里就能反向给你们施压。你之前被约谈是马国良发起的，如果下次换成省医药协会以协会名义向省公安厅举报你们扰乱药企正常经营——到时候就算方正刚在公安系统里想保你，也挡不住自上而下的行政压力。你和沈若兰的人身安全，还有你们五个人的行动自由，是我目前最担心的。”
挂断电话后，办事处的空气像被抽紧了一根弦。
张翠花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街对面那栋老居民楼三楼窗帘后面的人影还在，但这次不止一个——窗帘边缘透出的光被两个影子交替遮挡，有人在走动。
“多了个人。”她说，“从昨晚开始就多了一个。两个人在楼上，换班盯。”
李月娥没说话。她已经在翻天仁药业近几年的商务出行公开记录——那是她从航空公司公开信息里一点点扒出来的，田宇作为天仁药业市场部总监的飞行记录虽然不完整，但关键节点全在。她把屏幕转向大家，用笔尖点着田宇的一条条行程：“田宇每次去省城落地当天，省医药协会官网上就会同步发一则会议纪要。时间点掐得极准——航班落地时间下午两点，会议纪要发布时间下午四点，像是提前写好了等落地就发。每次纪要的出席名单第一位都是田茂才。田宇在省城没有别的业务，天仁药业在省城也没有分公司，他飞省城就是为了见他爸。”
沈若兰凑过来看。屏幕上并列排列着田宇的航班信息和省医药协会的会议纪要发布记录——过去十八个月，田宇飞了省城十一次，省医药协会官网发布了十一则会议纪要，日期全对得上。会议纪要的内容全是走过场的套话，什么“研讨中药产业发展方向”、“促进企业合规经营”，但每次纪要末尾都有一行小字——“天仁药业市场部田宇列席”。
“父子俩用会议纪要做见面记录。”沈若兰说，“田宇飞省城不是在谈业务，是在向他爸汇报天仁药业的经营状况。这十一次会议纪要就是十一份见面记录——田茂才不是退了休就甩手不管了，他一直在后面掌舵。”
沈若兰调出田宇的商务行程表。表格是她这几天从工商、税务、航旅公开信息里拼出来的，虽然不完整，但关键行程一清二楚：“他将在明天下午代表天仁药业飞往省城。航班号已经有了，下午两点起飞。这次飞省城，大概率是田茂才叫他回去——马国良被停职，他得当面听下一步怎么走。”
陈根看了一眼那张行程表。
“在省城机场截住他。方正刚那边——”
他还没说完，手机又震了。方正刚发来一条消息：田宇在跑路，手机信号已经从滨城基站切换到了省城方向，最后一次定位在省城西郊。他应该是自己开车过去的，没坐飞机。钟天仁在甩锅，让田宇先跑，田茂才在后边托底。
“田宇的航班是假的。”陈根把消息亮给五女看，“他订了机票，但人根本没去机场。钟天仁让他从公路走，田茂才在省城那边接应。”
李月娥立刻切换到天仁药业的公章使用记录——这份记录是沈若兰通过药监局档案渠道调出来的，上面有田宇近期的差旅报销单扫描件。她翻到昨天傍晚的一笔报销单，发票是滨城一家汽车租赁公司，租车时长三天，目的地栏写的是“省城”。报销单上的审批签字是钟昊。
“田宇昨天晚上就已经从滨城出发了。那辆黑色奥迪去的方向不是省城——是省城高速。田茂才往滨城来，田宇往省城跑，两条轨迹在高速公路上交会。中间交会的位置，可能就是田茂才路上提的那个‘开始’。”李月娥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陈根拨通方正刚电话。电话接通的同时，他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时间线：田茂才从省城出发往滨城来，田宇从滨城往省城跑，中间某个地方他们会停下车，通一个电话，或者干脆见一面。方正刚需要在两人交会之前锁定田宇的位置。
方正刚秒接：“我正要打给你。田宇开的那辆租车公司SUV，车牌号已经从高速监控里锁定了，现在正往省城西郊方向走。省厅已经派人跟了，但田茂才那辆奥迪也上了高速往滨城来——两辆车现在在同一条高速上，中间距离大概一百二十公里。我估计他们在哪个服务区碰头。”
“田宇身上带着什么？”
“天仁药业近三年的财务凭证电子版，还有钟天仁让他销毁的备案原始材料。”方正刚说，“钟昊给田宇发了条加密消息，内容是‘东西带齐，交给你爸’。这条消息被省厅截获了，所以田宇不是空手跑的。”
陈根挂了电话。五女都在看他。
“田茂才和钟天仁正在做两件事。”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田茂才和钟天仁之间画了条红线，“钟天仁在滨城销毁证据，田宇带着没销毁的备份去找田茂才。田茂才在省城利用人脉压住马国良的停职文件，同时接应田宇手里的材料。父子俩一个在省里施压、一个在跑腿运证据——等马国良的停职被压下来，天仁药业就能趁着这个空窗期把清心饮的库存清干净，所有脏数据一笔勾销。”
“所以田茂才来滨城不只是为了跟钟天仁商量断尾。”沈若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指着田茂才的名字，“他是来给钟天仁吃定心丸的——省里的事我压着，你赶紧把滨城这边的证据毁干净。钟天仁那只老式翻盖手机拨出去的电话，接电话的人就是田茂才。他说了‘开始’，田茂才就出发了。这个‘开始’不是针对我们的，是针对整个证据链的清扫行动。”
张翠花把指虎从包里掏出来搁在桌上，金属撞击木头的声音不轻：“那我们现在干什么？等着他们把证据毁光了再去抓人？”
“田宇在高速上。”陈根在田宇的名字上画了个圈，“方正刚已经锁定他的车牌。他带着天仁药业近三年的财务黑账，是钟天仁毁灭证据计划里最关键的运输环节。在高速服务区截住他，人赃并获，田茂才就算有通天的人脉也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