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兰从卫星图前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岗亭、电子栅栏、红外感应器、一条独路——从正门进等于按门铃。”
“不从正门进。”陈根拿起车钥匙，“从海堤绕。退潮时间是凌晨两点，防波堤外侧的碎石滩会露出来，能走到码头西侧。若兰带破解器，如烟带药箱。不要灯光，不要手机。”
柳如烟已经在往手袋里装东西。她把解毒注射剂、防毒喷雾、银针匣子依次码进夹层，又从药柜深处取出一小袋暗黄色粉末，用密封袋封好放进贴身口袋。“特制迷药，华济生配的，吸入后三秒内黏膜刺激、剧烈咳嗽、视力模糊，持续约两分钟。不致命。”
张翠花拿了三副微型耳麦分别塞进三人衣领内侧，频道调到加密频段。“信号覆盖两公里，我们在外围等。有情况直接叫。”
凌晨一点半，陈根带沈若兰和柳如烟驱车出发。老工业区的街灯早已全灭，海风裹着咸腥味从港口方向灌过来。他把车停在老港区废弃加油站后面，剩下的路靠步行。潮水正在退，防波堤外侧的碎石滩一点点露出水面，碎石上覆着湿漉漉的海苔，踩上去又滑又软。
三人沿碎石滩贴壁前行。码头的探照灯在头顶来回扫射，光柱扫过防波堤时把石头上的贝壳照得雪亮。陈根以内息感应探照灯的扫射节奏——每道光柱之间有大约六秒空隙。三人卡在空隙中翻越防波堤末端的水泥护栏，无声落入码头西侧。
岗亭里的保安正戴着耳机看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嘴里嚼着槟榔，腿翘在桌上。电子栅栏的控制器就在他手边，红色指示灯每隔几秒闪一下。
陈根以内劲灌入双腿，脚步落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声响。他贴着岗亭外墙绕到保安背后，一指封在他后颈风池穴上。保安身体顿了一下，头歪到一边，手从桌上滑下来。陈根接住那只手轻轻搁在桌面上，然后按下电子栅栏的开关。栅栏无声滑开。
码头泊位上停着一艘白色游艇，船身约四十米长，甲板以上三层，舷窗全拉着遮光帘，只透出几缕苍白的灯光。海面上一片漆黑，潮水拍在船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甲板上没有人。
三人攀上甲板。沈若兰在舱门前蹲下，从背包里取出加密破解器，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平板，连着一根数据线。她把数据线接入舱门的密码板，平板屏幕上跳出一串串数字在高速滚动。海风吹得她的鬓发乱飞，她单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平板。三分十七秒后，屏幕定格在一个八位密码上。舱门锁芯发出一声轻响，门无声弹开一条缝。
“门开了。”她压低声音。
船舱内部的气味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甲板上是海风、咸腥和铁锈味，舱内则弥漫着高浓度消毒水、有机溶剂和中药材混合的气味，像一间密闭的药化实验室。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装着独立供电的恒温恒湿控制面板，温度显示二十二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五。中央台面是不锈钢材质，上面摆着几排试管架、分子蒸馏设备、高速离心机，以及两台正在运转的色谱仪。色谱仪的显示屏上滚动着实时数据曲线，绿色的峰线在暗光中格外刺眼。
柳如烟快步走到实验台前，拿起最上面那本实验记录本翻开。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x-9·实验日志”。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翻到第一页，签名栏写着三个字：鬼手罗。字迹干瘦用力，每个笔画都像用针尖刻进纸里。
她继续往下翻。前十页是初步配方设计，中间是动物实验数据，后面是人体耐受测试记录。记录越往后笔迹越潦草，但数据越来越密集。她翻到倒数第三页时手指忽然停了。
“x-9的核心配方——成瘾性是黑心莲的十倍。”她把那一页摊开在台面上，指尖点在9一行字上，“戒断成功率目前为零。六次动物实验全部失败，实验对象停药后第三天出现严重戒断反应——痉挛、自残、心脏骤停。”
她的手指往下移到配方表中间一栏，那里标注着一味药材的代号，三个字——“龙骨”。
“龙骨。”柳如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这是青囊经下卷最后几页被撕掉的那几味失传禁方之一。我师父的笔记里提过一次——龙骨不是真的动物骨骼，是一味已经绝迹多年的草药，毒性极强，微量使用就能让毒素在人体内形成不可逆的神经依赖。青囊子当年把它列为禁方，不允许任何弟子使用。但后来罗三针叛逃前从青囊经手稿中窃取了这几页，撕下来带走。罗家掌握青囊禁方长达百年，一直把它当药害底牌——鬼手罗现在把这张底牌打出来了。”
沈若兰在旁边用手机拍实验记录，每一页都拍了。拍到最后一页时她的镜头停在了一个日期上——最新记录的时间戳是三天前。三天前鬼手罗还在江州监狱里，但实验室的数据在更新。
陈根接过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实验数据下面有一行手写备注，字迹纤细工整，和鬼手罗的干瘦笔迹截然不同——“第七次动物实验待重启，需补充龙骨样本。样本库存已转移至三号备份地点。”
备注后面签了个名字：罗影。
就在此时，舱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至少十几双作战靴同时踩在水泥码头上的声音，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码头全域探照灯在同一瞬间全部开启，刺眼的白光从舷窗灌进来，把船舱照得如同白昼。警笛声没响，但有人用对讲机在高声下达命令，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只勉强能捕捉到几个字——“封住舷梯”、“防波堤”、“登船逐层搜查”。
“被发现了。”沈若兰把破解器和手机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陈根以内息扫描甲板上方。三批保安正在包抄——第一批四人从码头东侧堵住舷梯，第二批五人从防波堤方向封锁了船尾，第三批六人直接登船，已经在甲板上散开队形准备逐层往下搜。脚步声越来越近，甲板上方的天花板被踩得咚咚作响。
陈根一掌拍在船舱入口处的铝合金护栏上。内劲透过金属炸开，护栏连接处的螺丝钉被震得崩飞，整段一米长的铝合金框架碎成七八片不规则碎片。他抓起其中三片最大的，以内劲灌注手腕，碎片甩出时速度快得在空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最先冲下舷梯的两名保安被碎片击中肩膀和膝盖，惨叫着摔在舷梯上滚了下去，把后面的人撞得东倒西歪。
沈若兰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干扰器，拉开天线接入船舱走廊的监控线路接口。干扰器指示灯由红转绿，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信号已接管”。码头监控室的画面会在接下来十一秒内循环播放走廊空无一人的静态图像。
柳如烟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袋特制迷药粉末，跑到船舱通风口前撕开密封袋，将粉末一把撒入通风口。暗黄色粉末混在海风里顺着通风管道灌向舷梯入口，前排冲进来的追兵吸进第一口气就开始剧烈咳嗽，双眼流泪，手电筒乱晃，视线在走廊里完全失去了焦点。推进速度被硬生生拖慢了十几秒。
三人趁这十几秒从船尾舷窗翻出。陈根率先落地，单膝蹲在防波堤碎石滩上，以内息确认周围没有伏兵。柳如烟第二个翻出，药袋挂在肩上，落地时膝盖在碎石上擦了一下。沈若兰最后一个出来，陈根伸手接住她的手腕把她带下舷窗。舷窗在身后合上的同时，探照灯的光柱扫过船尾，光斑擦着三人的头顶掠过去，碎石滩上的贝壳被照得雪亮又瞬间暗下去。
三人贴紧防波堤的水泥护壁，在探照灯扫射的间隙中一步步往西撤。每一次光柱扫过，三人就压低身体贴在护壁上不动。光柱过去之后立刻移动。从船尾到防波堤末端大约一百五十米，三人走了将近十分钟。撤离中柳如烟的脚踩进一处被海水掏空的碎石窝，陈根一把扣住她手腕，以内劲将她整个人稳稳带离那只已经歪掉的鞋底。
回到废弃加油站时天空还没亮。三人身上被海风灌得冰凉，沈若兰的背包上沾满了海苔碎屑，柳如烟的药袋外侧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从里面掉出几根银针落在车后座上。陈根发动引擎，将暖风开到最大。车内安静了许久，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
沈若兰靠在后座上，把拍到的实验记录逐张翻看。她翻到倒数第三页龙骨配方那一张，放大了看。然后合上手机，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回到办事处时天刚蒙蒙亮。张翠花听见楼道里脚步声，一把拽开门，手电筒光柱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看见柳如烟膝盖上擦破的裤子和沈若兰沾满海苔的背包，她把嘴里的瓜子壳吐了，什么都没问，转身去厨房烧热水。
陈根将x-9配方数据打包加密，发给华济生。附了条消息：青囊禁方“龙骨”，鬼手罗窃取百年，现用于x-9。柳如烟已拍摄完整实验记录，请求您对照下卷残篇和禁方原始记载，提供破解思路。然后又拨通了严九的视频连线。
视频接通时严九正在济世堂后院晒药材。他把手头的茯苓搁在竹筛上，擦了擦手凑近屏幕。陈根把手机镜头对准柳如烟带回来的实验记录，翻到龙骨配方那一页。
严九盯着屏幕看了许久。阳光从济世堂的屋檐上斜斜地打下来，照在他脸上。他沉默的时间比华济生更长，长到张翠花把烧好的热水端上桌，挨个给大家倒了杯茶。
然后严九开口了，声音不像平时那么中气十足。
“十年前鬼手罗害我妻儿的毒药，就是用类似的禁方配制的。当时我翻遍了济世堂所有的解毒古籍，试了三十几种配方，全失败了。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学艺不精——”他顿了顿，把茯苓筛子往旁边推了推，“后来才知道，我当年没能解透，是因为缺少青囊经下卷的完整毒理篇。罗三针把毒理篇和禁方一起偷走了，没有毒理篇就不知道毒素在人体内的完整代谢路径，不知道代谢路径就做不出解药。现在不一样了——柳家的毒理笔记是从罗家旁支传下来的，里面记录了禁方毒素的代谢规律。你的下卷禁方残篇里有龙骨的具体配方。两个东西合在一起，能反推出x-9的完整毒理模型，然后做出破解方案。”
视频挂断后，柳如烟已经打开药箱，把自己记录的毒理笔记和陈根的下卷残篇并排摆在桌上。两沓泛黄的纸页在台灯下泛着暖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