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刚在江州监狱的审讯室里坐了整整一个通宵。
桌上摊着鬼手罗入狱后十个月的全部记录——探视登记、就医申请、亲情会见审批表、狱政系统里的电子台账。纸张摞起来有小臂高，每翻一页就扬起一股打印机墨粉的干涩气味。审讯室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把他眼睛里布满的血丝照得格外清楚。
中纪委调查组派了两个人在旁边协同翻阅。一个是江望川从省纪委调过来的年轻纪检员，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荧光笔逐行标注异常记录。另一个是监狱系统的内部审计，负责核对电子台账和纸质记录之间的差异。
“找到了。”方正刚把两份记录并排摊开。
第一份是三个月前鬼手罗在医务室就医的登记表。表上写的就医理由是“旧伤复发——右肩关节疼痛”，狱医记录显示他单独在医务室待了二十分钟。第二份是两个月前鬼手罗在亲情会见室的探视登记表，探视人一栏签着“罗小梅”，关系标注为“父女”，面谈时间将近四十分钟。两份记录中间还夹着一次药房取药的单据，鬼手罗以“协助狱医辨识药材”为由在药房待了十五分钟。
“三段时间加起来，”方正刚用笔帽敲了敲桌面，“将近一个半小时。这一个半小时里没有监控、没有录音、没有狱警在旁——全部是单独待在某个房间。一个被判终身监禁的重犯，能在监狱里找到三个不同的监控死角单独待这么久，这不是管理漏洞。”
他拿起第二份记录——亲情会见审批表。探视人“罗小梅”的身份证号被抄录在表格右下角。方正刚把这个身份证号输入户籍系统查询，屏幕跳出四个字：户籍已注销。注销时间是三年前，注销原因是死亡。
“死人不会来探监。”他把屏幕转向旁边的纪检员，“要么鬼手罗用死人的身份证号伪造了女儿身份，要么他女儿三年前假死脱身。”
他调出当天负责亲情会见的狱警问话笔录。狱警姓吴，在江州监狱干了七年，那天正好轮到他值班。方正刚打开录音笔，把问话记录又放了一遍。
狱警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那女的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穿得挺素净，深灰色外套，头发扎在后面。进门登记的时候低着头，签字的手有点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让她把身份证拿出来核对，她从一个旧钱包里抽出来递给我。照片是她本人，没错。我就问她你是罗小梅？她嗯了一声，没多说。走的时候也挺正常，不慌不忙地出了大门。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录音里狱警顿了顿，“她右手虎口有道旧伤疤，我帮她开门的时候看见的，像是刀划的。”
“离开之后呢？”
“出了大门往右拐，上了一辆深色轿车。我没注意车牌，但她一上车车就开了，像是等了很久。”
方正刚调取了监狱外围的所有监控。江州监狱正门外是一条双向车道，路边装了三个摄像头。他从中控室调出了当天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之间的全部录像，在海量画面里逐帧排查。
画面里那女人走出监狱大门时是十二点零七分。她站在门口往左右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方向，然后径直往右拐。走了大约三十米，停在路边一辆深灰色轿车旁。轿车的后排车门从里面推开，她弯腰钻了进去。车门关上的同时车就启动了，从停靠到驶离前后不到十秒。
方正刚把画面放大。车牌号是滨A·xxxxx。车辆登记在一家名叫“宏盛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的企业名下，公司地址是滨城市老城区一栋商业楼的挂靠地址。他再查这家公司的工商档案——注册时间五年前，注销时间是鬼手罗入狱后的第三周。注销前最后一笔业务是向天仁药业供应一批“实验室专用恒温设备”，合同金额一百二十万。
“又是宏盛。”方正刚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根的电话。
“老陈，鬼手罗在监狱里往外传话的事我这边有了点进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能听见审讯室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他在入狱后利用医务室单独就医、亲情会见、药房帮忙三个无监控时段，加起来待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最后一次亲情会见时见的那个女人自称是他女儿，但身份证是假的——真的那个已经死了。那女人开一辆滨A牌照的车，车登记在一家已经注销的医疗器械公司名下，这家公司注销前给天仁药业供过实验设备。注销时间就在鬼手罗入狱后的第三周——他进去三周，滨城这边就把关联公司注销了，有人在做善后。”
陈根开了免提，把手机搁在桌上。“他现在在狱里还能不能往外传消息？”
“这正是我要说的。”方正刚翻到另一份记录，“我这次查记录不光调了亲情会见和医务室，还把他入狱后所有的书面材料都翻了一遍——包括他在监狱图书馆借阅书籍的登记卡、写给其他犯人代写申诉材料的草稿、甚至他在厨房帮工时记录的菜谱。在菜谱里找到了暗语。”
“菜谱？”
“对。鬼手罗在监狱厨房帮工，负责写每周菜谱。菜谱挂在食堂公示栏上，所有人都能看到，狱警也不会查——谁会怀疑菜谱有问题？但省厅的技术科把近半年他写的菜谱和对应的日期做了交叉比对，发现每次他写完菜谱之后两三天，滨城方向就会出现异常——要么是有人来探监，要么是天仁药业那边有异常动作。”
“菜谱里怎么写暗语？”
“药材名。他把药材名嵌在菜谱的配料表里。比如有一天的菜谱写的是‘当归炖鸡’，配料表里多了一味‘断续草’。食堂做菜根本不用断续草——断续草是中药，不是调料。省厅技术科把菜谱里所有多余的药材名按日期排列，翻译出来就是一系列指令——‘转移库存’、‘销毁实验记录’、‘联系罗影’。每一条指令的时间都和天仁药业那边的动作对得上。”
沈若兰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也就是说，监狱内部有人帮他传菜谱。”
“对。中纪委调查组正在排查所有能接触到食堂公示栏的人员。”方正刚顿了顿，“但更关键的是接收方——鬼手罗的暗语传出去之后，是谁在滨城接收和执行？宏盛医疗器械公司的工商资料里有一个联系人，叫林晓雯，是钟昊的私人秘书。”
沈若兰已经调出了林晓雯的工商关联信息。屏幕上列出一排数据：林晓雯，三十一岁，三年前进入天仁药业任总经理办公室行政专员，一年后升为钟昊的私人秘书。她的社保记录和宏盛医疗器械公司的存续时间完全重合——宏盛注销当月，她从行政专员升为私人秘书。
“林晓雯的档案里没有医学背景，但她入职天仁药业之前在滨城市药监局做过两年合同工。”沈若兰把屏幕转向众人，“药监局合同工，然后进天仁药业当行政专员，再变成钟昊的私人秘书——这个女人一直在用钟昊秘书的身份接近药监系统。周师傅说过，鬼手罗当年带在身边那个小姑娘手上缠着纱布，不说话的。那个小姑娘长大之后如果是林晓雯这个年纪——三十出头，虎口有刀疤，能接触到药监系统——就全对上了。”
李月娥把林晓雯的社保照片放大。那是一张一寸蓝底证件照，照片里的女人五官清秀，表情平淡，嘴角没有弧度也没有下垂，整个人像一张被熨平的纸。她把照片和周师傅描述的“不说话的小姑娘”对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同一个人？1988年生，药监局合同工，天仁药业董事长秘书，假身份证探监——三年前假死脱身。”
柳如烟把林晓雯的照片接过来，放在桌上。
又从药箱夹层里取出那张海天阁开业剪彩的老照片——照片里鬼手罗站在最边上，身边跟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右手虎口缠着纱布。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摆着，手指点在两张照片的虎口位置。林晓雯的证件照上虎口被袖口遮住了大半，但放大后能隐约看到一道浅色疤痕的边缘。
“一样的。”柳如烟放下照片，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鬼手罗在狱中遥控的女人不是普通手下——是她当年用刀在自己虎口上割出和鬼手罗一样的疤痕，这是罗家继任者的标记。”
张翠花拉开抽屉，把指虎拿出来放在桌上。不锈钢指虎落在实木桌面上的声响不轻不重，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指虎的指孔里套进去又退出来，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