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酒店走廊的燈光調暗了一半。
陳根站在902房間的窗邊，將外套脫下來翻了個面——里面是黑色的，和酒店外牆的深灰色石材一個顏色。他把外套反穿在身上，拉鏈拉到下巴，整個人融進了窗外的夜色里。
“總統套房在二十八層，東南角。”沈若蘭把平板轉向他，屏幕上是一張酒店的結構圖，二十八層的平面圖被放大，一條紅線從大樓外側沿水管標注到總統套房的陽台位置，“外牆面有一根排水管，從二十五層到二十八層沒有窗戶，是視野盲區。但二十八層陽台上方有一個監控探頭，角度覆蓋整個陽台。”
“監控能關嗎？”
“不行。總統套房的監控線路是獨立的，不經過安保室的主控系統。強行切斷會觸發警報。”沈若蘭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不過這個探頭的型號我認得——紅外感應範圍是一百二十度，陽台右側靠牆的位置有個死角，大概五十厘米寬，剛好夠一個人貼著牆站。”
陳根點了下頭，走到陽台上。海風裹著咸腥味從海面上灌過來，二十幾層樓的高度讓風勢比地面大了不少。他單手撐著陽台欄桿，身體往外一翻，整個人懸在了半空中。
張翠花站在陽台門內，手里攥著指虎，看著陳根的身影消失在欄桿外。她沒有說話，只是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數數。
外牆的排水管是鑄鐵的，表面有一層粗糙的防銹漆。陳根的十指扣住管壁，內勁從指尖透出，在手掌和管壁之間形成一層極薄的吸附力，每一次攀爬都不用靠蠻力，指尖一搭、內勁一吸，身體就無聲無息地往上升了半米。外套的黑色面料在夜風里獵獵作響，但這聲音被海浪聲蓋得干干淨淨。
經過二十六層時，一扇窗戶忽然亮了。有人站在窗邊抽煙，煙頭的紅點在玻璃後面一明一滅。陳根停住身形，整個人貼在排水管後面一動不動。那根排水管的直徑剛好能遮住一個成年男人的身體。抽煙的人站了不到兩分鐘，掐滅煙頭轉身走了，燈又滅了。陳根繼續往上。
二十七層。二十八層。
總統套房的陽台就在上方不到兩米的位置。陳根沒有直接翻上去，而是橫向移動了半米，將身體卡在沈若蘭說的那個監控死角——陽台右側靠牆的位置，一個被裝飾性立柱擋住的窄縫里。攝像頭就在他頭頂一米處，紅外指示燈規律地閃著紅光。
他以內勁裹住全身，心跳和呼吸的頻率降到了每分鐘不到十次。紅外攝像頭感應的是熱源移動，而內勁可以暫時改變體表溫度的分布——這是青囊心法里的一門偏門功夫，原本是用于寒毒發作時護住心脈的，被他反過來用在避開紅外監控上。
陽台的落地窗半敞著。書房里的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出來，落在陽台的防腐木地板上。
金永昌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
“——新市場開發計劃第三階段的物流方案我看了。從仰光到吉大港這一段，不能用原來的航線。緬甸那邊的海關換了新的人，原來的關系還沒接上。”
陳根貼著牆根，將手機調成錄音模式，探出半個屏幕從窗簾縫隙里對準書房內部。
書房很大，書架上擺滿了線裝書和青花瓷擺件。牆上掛著一幅字，裱在紅木框里，寫的是“永昌”兩個字，落款是一個陳根不認識的人名。投影幕布掛在正對書桌的牆上，上面是一份標注著“新市場開發計劃”的ppt文件，當前頁面是一張東南亞地圖，幾根紅線從金邊、仰光、曼谷等城市延伸出去，最終匯聚在一個標著紅圈的位置——正是金永昌堂佷在省城注冊的那個子公司地址。
幕布下方是一長串采購報價單。貨幣單位是美元，每行數字後面都跟著簡寫的買家代號。陳根掃了一眼，至少有五個代號他認得——那是方正剛之前發給他的國際刑警數據庫中，幾個東南亞國家藥監部門官員的代號。最後一個代號後面跟著的地址是中文字，陳根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永昌醫藥子公司最新注冊的那個國內地址。
金永昌坐在書桌後面的皮椅上，背對著陽台，面前是一台筆記本。筆記本屏幕上開著視頻會議窗口，四五個頭像排成一列，有人穿西裝，有人穿便裝，背景各不相同——有的在辦公室里，有的像是在車上。
“金總，”視頻里一個人用帶著東南亞口音的英語問道，“中國代表團那邊有消息嗎？”
“還在觀察。”金永昌的聲音很沉穩，“他們這次帶來的解藥樣本，是青囊診所的核心技術。博覽會上他們會展出——但在展出之前，我需要一份。”
“需要我們去拿？”
“不用你們動手。”金永昌點了下鼠標，ppt翻了一頁，“我讓酒店的人今晚去。新來的那個保安主管正好以前做過幾單類似的事，我讓人安排好了。凌晨三四點動手，趁他們睡得最沉的時候。”
視頻會議里有人笑了一聲︰“那個傻子醫生，應該很容易對付吧？”
“那個陳根，看著傻乎乎的。”金永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著，篤、篤、篤，“但他能走到這里，絕不是靠運氣。慕容家在省城經營了幾十年，被他從村里一路挖到根，一個活口都沒留。天仁藥業被查封那天，濱城碼頭上幾十輛警車同時出動，金世誠在國內倉庫里的那批針劑就是當天晚上被抄走的——前後只差了不到四十分鐘。”
他停頓了一下。
“這些事，外人不知道。但我知道。”金永昌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所以不管他看上去多傻，青囊解藥樣本必須先拿到。拿到了，我們就能在博覽會之前做成分分析，提前準備好應對方案。拿不到——就讓他在博覽會上當眾演示。那會更麻煩。”
“世雅，會議紀要記一下。”他偏了偏頭，“今晚行動的指令用文字存檔，走離岸服務器的加密通道。”
“在記。”一個女聲從陽台看不到的角度傳出來。
陳根將手機鏡頭偏了幾度。單人沙發上，金世雅正低著頭在平板上寫字，金絲眼鏡的鏡片上映著屏幕的冷光，表情看不清楚。她的筆尖在屏幕上劃了幾行，忽然停住了。
金永昌繼續說︰“讓酒店的人注意一件事——他們手里那個恆溫箱，里面的東西別踫。只拿放在外面的解藥樣本和配方筆記。那個恆溫箱是定制的，我懷疑里面有溫度和震動傳感器，強行打開可能會損壞里面的東西。”
“損壞了不好嗎？”視頻里有人問。
“損壞了你賠得起嗎？”金永昌的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一點不悅，“那個箱子里如果真是藥王鼎，那是世上僅存的青囊醫武傳承核心法器。價值不在錢，在它的藥用價值。能拿回來最好，拿不回來也絕不能讓它損壞在我手里。”
金世雅的筆尖又頓了一下。這一次停頓的時間比剛才長了半秒，然後她繼續寫。
“陳根現在在哪？”視頻里另一個人問。
“在九樓他的房間。”金永昌說，“我在他房門口裝了竊听器，雖然剛才失靈了——可能是電路故障——但走廊的攝像頭顯示他沒有離開過九樓。他今晚和那個女人一直在房間里，燈從十點亮到現在。估計在研究什麼。”
他冷笑了一聲。
“讓他們研究。等他們把配方寫出來，我們的人正好順手帶走。”
視頻會議又持續了大概十分鐘，討論的都是物流、報價和倉儲的細節。陳根把每一條都錄了下來，手機電量從百分之六十掉到了四十，他掐掉了其他後台程序，只保留錄音和錄像。
最後一個人退出視頻會議後，金永昌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陳根貼牆而立，與金永昌只隔著一扇半敞的落地窗和一層薄窗簾。金永昌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海面，手里多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底晃蕩。
“世雅，”他頭也不回地說，“通知安保室，凌晨三點行動。九樓走廊的監控從兩點五十開始關閉十五分鐘，對外就說是系統維護。”
“父親。”金世雅開口了，語氣很平，“那個藥王鼎，你確定是青囊子傳下來的真品？”
“八成把握。羅老師生前畫過一張藥王鼎的草圖，和你最近拍到的那張照片比對過，器型、紋路、尺寸——都吻合。”金永昌喝了口酒，“青囊經、藥王鼎、冰火蠶——青囊子留下的三件東西，現在有兩件可能就在陳根手里。你想想，這意味什麼。”
“如果他手里真的有完整傳承，偷一份解藥樣本有什麼用？”金世雅的聲音里多了一點微妙的東西，“他今天晚上能破解混合毒素，明天就能復制出更多的解藥配方。”
“你說得對。”金永昌轉過身看她，笑了，“所以我讓安保室只偷筆記和樣本。恆溫箱不要踫——一來是怕損壞藥王鼎，二來，也是給你留個台階。”
“什麼台階？”
“如果今晚失手了，”金永昌慢慢說，“明天博覽會開幕，你以學術交流的名義去接觸那個柳如煙。你們都是女醫生，都好學，都認真——我相信你能找到共同話題。”
金世雅沉默了幾秒。
“知道了。”她說。
金永昌拍了拍女兒的肩膀，端著酒杯走出了書房。臥室門關上，客廳的燈滅了，書房里只剩下金世雅一個人坐在單人沙發上。她把平板合上，摘掉眼鏡，用手指捏了捏鼻梁，然後站起來關掉了投影儀。
書房徹底黑了。
陳根將手機收回懷里，原路退到陽台欄桿邊。下行的速度比上來時更快，內勁吸附配合身體下墜的慣性，十層樓的高度他用了不到三十秒。二十五層那個抽煙的人又出現在窗口，但這次陳根沒有停，直接從排水管上翻進了九樓陽台的欄桿。
落地窗無聲推開，他側身閃進房間。
房間里，五女已經把他的預警指令全部執行完了。
張翠花站在恆溫箱旁邊，鋼索穿過箱子的提手把手，繞了兩圈，另一端鎖在牆體水管上。鋼索的接頭上掛了一把密碼鎖，張翠花把密碼撥亂，然後將鑰匙塞進自己的內衣口袋。看到陳根進來，她從圍裙兜里掏出指虎套在手指上，黃銅在昏暗的燈光下像四顆金的牙。
“鎖好了。除非把水管鋸了，不然箱子搬不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恆溫箱外表我貼了張紙，寫的是‘青囊診所——解藥樣品箱’，里面裝的是上午采的土樣。”
李月娥從筆記本前站起來，把屏幕轉向陳根。加密雲端的文件同步進度條已經走完，本地網絡的網線被她拔掉了，電腦現在處于完全的物理斷網狀態。她的手機里只留了一條文字備忘錄，上面是所有備份文件的雲端訪問密碼，打完就清空了本地記錄。
“備份全部上雲，本地網絡已斷開。如果需要恢復數據，用這個密碼從任意一台聯網設備登進去。”她把手機鎖屏，將密碼紙條撕成碎片扔進馬桶里沖掉，“密碼我只背在腦子里。”
趙雪兒從消防通道回來，額角有一層薄汗。她在應急燈的燈罩後面塞了一部備用手機，用防水袋密封好，外面還纏了一圈黑色膠布，從外面看完全看不出來。
“消防通道有兩層門，第一層是防火門，第二層通向樓梯間。手機藏在第二層門框上面，信號滿格。”她接過李月娥遞來的水喝了一口，“酒店的地下車庫在負二層，消防樓梯可以直達。車庫里有十幾輛本地牌照的皮卡，和白天跟蹤我們那兩輛同款——這個酒店的停車場里至少有六輛永昌醫藥的車。”
柳如煙在茶幾上攤開幾頁手寫的配方筆記，字跡刻意寫得潦草了一些，還用紅色記號筆圈了幾個關鍵數字——但那些數字全被她故意改錯了。她把一個明顯是“3”的數字寫得像“8”，把配比表上的小數點往右移了一位，然後順手把幾根沾了泥土的取樣袋堆在筆記旁邊，擺出一幅“剛做完實驗來不及收拾”的樣子。
“假的配方放在桌面上，看起來像昨晚熬夜寫的草稿。青蓮提取物的配比被我故意寫高了五倍，如果按這個方子做解藥，對混合毒素不但沒用，還會加速毒素擴散。”她把一支用過的移液器放在筆記旁邊作為道具，退後兩步打量了一下布置效果，“足夠真了。專業人員看了會以為是沒來得及整理的實驗記錄，只有真正做過青囊解毒劑的人才能看出那幾個數字不對。”
沈若蘭從電視牆前轉過身，手里拿著遙控器。電視屏幕上已經調出了酒店九層走廊、電梯間和安全出口的實時監控畫面，畫面分成四個小窗口，每個窗口下面的時間戳精確到秒。
“監控畫面投屏了。安保室那邊的權限還在我手里，他們沒發現。”她將遙控器放在茶幾上，調整了一下電視的亮度和對比度，讓畫面在白天的光線下也能清晰辨認任何移動物體，“他們如果按你說的關掉監控，我這邊會先看到畫面中斷。中斷位置就是他們開始行動的時間。”
陳根環視了一圈房間，把每個人的位置、每道防線都在心里過了一遍。張翠花守在恆溫箱旁邊，指虎已經套在手指上；李月娥背靠衣櫃站著，手里攥著手機，屏幕上是一個預置的緊急呼叫界面；趙雪兒坐在靠近消防通道一側的床邊，膝蓋上放著另一部備用手機；柳如煙把真配方折成指甲蓋大小塞進藥王鼎的夾層里；沈若蘭坐在電視機正對面的椅子上，平板的監控畫面和電視同步亮著。
他推門進來時外套還是反穿的，臉上沾著外牆的水泥灰。張翠花扔了條濕毛巾過來，他接住擦了一把臉，把外套翻回正面穿上，然後將手機接上沈若蘭的電腦，把偷拍的視頻文件導了過去。
“金永昌今晚會派人來。”他說，聲音很輕，“讓他們來。”
他走到茶幾旁，把柳如煙故意擺錯的配方筆記又看了一遍，將其中一張紙的邊角折了一下，讓那個被故意改錯的數字恰好處在最容易注意到的位置。然後他彎下腰，把拖鞋踢到床邊，把枕頭拍松，被子拉出一個人形輪廓，看上去就像有人在蒙頭大睡。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腰，臉上的神色漸漸松下來，眼角又掛上了那層霧蒙蒙的傻氣。
“記住，”他歪了歪頭，嘴角浮起一個熟悉的傻笑，“我還是那個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