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联合国回来那天，青囊村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但陈根站在村口往东边那片向阳坡地看的时候，觉得那层薄薄的雪粒子把整片坡地罩得像一张白纸。白纸上面什么都能画。
“就这儿。”他对身边的村支书说。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第二天一早，省卫生厅的电话就打到了苏振国办公室。苏振国在电话里说，老院士在京城已经替他跑了几个部门，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对青囊医学院的项目点了头，省里匹配的专项资金三天内就能到位。陈根拿着话筒，还没想好怎么道谢，苏振国又补了一句：“老院士让我转告你——他这辈子最后一件大事，就是看着青囊医学院建起来。你别让他等太久。”
开工日期定在冬至前一周。推土机开进坡地那天，陈伯远让张翠花把他从屋里推出来，裹着一件军大衣，腿上盖着毛毯，轮椅停在田埂上。他看着推土机的铲斗推平第一块地基，泥土翻涌，碎草和石块被推到两边堆成矮矮的垄。坡地上刮着冷风，吹得他的白头发一根根竖起来，但他把毛毯往下压了压，不肯回屋。
“再待一会儿。”他说。
奠基仪式选在冬至前三天。那天难得放了晴，阳光把坡地上的霜晒化了，泥土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翻耕过后特有的腥甜气。村支书让人在工地边上搭了个临时台子，铺了红布，摆了一排折叠椅。村里能走动的人都来了，老郭从果园里搬了两筐橘子放在签到桌旁边，王麻子把他那辆修了又修的旧摩托车停在田埂上，车后座绑了个喇叭，循环播放《在希望的田野上》。
余半山是从云南坐飞机赶来的。他带了一个用红绸布包着的木匣子，四角包着铜片，铜片磨得锃亮，一看就是传了好几代人的老物件。他走到陈根面前，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掀开红绸，里面是一部手抄医书。纸张泛黄发脆，边角用棉线重新装订过，封面上写着“青囊杂病论”五个字，字迹和陈根手里那部青囊经如出一辙。
“青囊子当年在西南行医时留下的手稿。”余半山把手按在木匣子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们西南旁支传了五代人，从来舍不得拿出村。今天拿出来——不是送给你陈根的，是送给青囊医学院的图书馆。它应该待在那里。”
陈根双手接过木匣子，放在临时台子的正中央。
华济生比他到得还早。老爷子八十多岁了，一个人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从省城赶来，手里拎着一扇沉甸甸的木头门板。那是他从济世堂药柜上拆下来的——百年老榆木，纹理细密，上面还留着药柜抽屉磨了几代人的凹痕。他把门板竖在台子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刻刀，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蹲下来，在门板上刻了五个字——“青囊医学院”。一笔一画，楷体，横平竖直。他刻得很慢，每刻完一个笔画都要吹掉木屑看一看再继续。刻完之后他把刻刀在袖子上擦了两下，站起身来拍了拍门板。
“济世堂传了一百年，到我这一代该换个地方了。这块匾，挂在医学院大门上——比挂在我那间铺子里有用。”
严九来得更实在。他带了十几个徒弟，一人扛着一捆药草苗——青莲、黄芩、丹参、板蓝根，根上还裹着潮润的泥土，用稻草绳扎得整整齐齐。他让徒弟们沿着坡地边缘排成一排，一人一把锄头，在最东边那块已经翻好的地里挖坑、栽苗、培土、浇水，动作整齐得像训练过。他自己蹲在最前面，亲手种下第一株青莲苗，培好土之后用手指在泥土上按了按，站起来对徒弟们说了句：“这株是青囊医学院的第一味药。以后你们教学生的时候，告诉他们——种药和行医一样，土不行，什么都白搭。”
赵雪儿没有站在台前。她从奠基仪式开始就一直坐在工地旁边的简易工棚里，面前是一部临时从诊所搬过来的传真机和一部手机。她正在和教育厅通电话，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同时翻着传真机里吐出来的办学资质审批表，每翻一页就用笔在空白处做批注——“师资证明已提交”、“实训基地照片已补”、“课程设置需加中医基础理论课时”。电话那头的教育厅工作人员说了一句什么，她笑了一下，在表格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传真机切回接收模式，对电话里说：“材料全部补齐了，电子版和纸质版今天同时寄出。有什么问题随时打我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沈若兰站在赵雪儿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捐赠协议。协议条款她昨晚上在诊所的台灯下逐字逐句地推敲过了，沈氏药业以现金加实物形式捐建医学院实验楼，不参与学院管理，不干涉教学和科研，不要求任何商业回报。她在“捐赠方”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协议递给陈根。陈根看都没看就签了字，笔刚放下又补了一句：“实验楼别盖太高，三层就够了。太高了老人家爬不动。”沈若兰白了他一眼，把协议收进档案袋里，说了句“电梯给你配了好几个月了也没见你坐过”，转身把档案袋交给了村支书。
柳如烟没有出席奠基仪式的主会场。她一个人坐在工地旁边那间还没拆的工棚里，面前是一张从诊所搬来的旧书桌，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资料——青囊经三卷扫描件、罗三针遗稿的电子版、《药方歌诀》的手抄本、她在非洲矿区编写的当地水质适应性配方、世卫组织刚发布的全球标准化指南草案。她把所有资料按章节做了标签分类，用不同颜色的便签纸贴在每份资料的封面上，然后在笔记本电脑上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打了第一行字——“《青囊医武入门》·第一版·前言”。
她从凌晨写到现在，眼睛已经熬红了，但打字的手没停。她把青囊经解毒篇的核心方剂配方、罗三针遗稿中被验证有效的毒理学分析方法、以及她自己过去几年在青囊诊所记录的临床病例数据——包括滨城工人黑心莲慢性中毒的长期随访记录、非洲矿区汞中毒患者的青囊解毒剂适应性调整方案、以及混合毒素qN-001的完整研发过程——全部整合进了教材大纲。写到药理实践章节时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工棚窗外推土机推平地基的画面，在章节标题下面加了一行脚注：“本章所有方剂均在青囊村老槐树下完成临床验证。数据来源：青囊诊所门诊记录。”
陈伯远坐在轮椅上，一直在看推土机推地基。他的眼睛不太好，看不清楚远处的东西，但他能听见推土机履带碾压泥土的声音，能听见严九的徒弟们在坡地上喊号子的声音，能听见赵雪儿在工棚里打电话的声音。他把毛毯往上拉了拉，开始哼一首歌。
调子很老，慢悠悠的，像在山路上走了很久的人一边走一边随口哼出来的。不是流行歌，不是戏曲——是青囊子当年教徒弟背药方时编的歌诀，每一句歌词都是一个方剂的配比。陈根小时候听过，村里上了年纪的人也都听过，但谁也哼不全。陈伯远哼出了第一句——“甘草解毒第一味，青莲克邪百毒退”——声音沙哑，气不足，调子断了几次，但他哼完一句又接上下一句。
余半山在旁边听到了。他放下手里的红绸布，跟着哼了起来。云南口音和青囊村口音唱出来的歌诀调子稍有不同，但旋律是同一个旋律，词也是同一套词。严九也加了进来。他的嗓音比余半山粗得多，但哼歌的时候意外地柔和，蹲在药草田里一边培土一边哼，像在跟种下去的每一株药苗说话。三种方言——青囊村的中原官话、西南的云南口音、华济生的老派省城腔——混在一起，坡地上刮着的风像是天然的混响器，把歌诀送得很远。
陈根站在推土机旁边，把奠基用的第一铲土铲进地基的基坑里。泥土从铁锹上滑落时，他听到爷爷的歌声在风里飘过来。他握着铁锹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铲第二铲土。那天坡地上的奠基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没有放鞭炮，没有剪彩，没有请领导讲话。陈伯远轮椅前面那个红布台子上，摆着青囊子的手抄医书、华济生刻的牌匾、严九种的第一株青莲苗、赵雪儿盖好章的办学资质批复、沈若兰签完字的捐赠协议、柳如烟打印出来的教材初稿。这些来自不同方向的人留下的东西放在一起，比任何奠基致辞都更说明问题。
奠基仪式结束后，人群慢慢散了。严九带着徒弟们继续在坡地上栽剩下的药草苗，华济生把刻好的牌匾用塑料布包好存在工棚里，余半山和陈伯远坐在坡地边的田埂上说话。赵雪儿的传真机还在工棚里响，沈若兰在跟施工方确认实验楼的桩基深度，柳如烟的键盘声从工棚窗口传出来，从早到晚都没停过。
陈根一个人沿坡地边缘往上走，一直走到坡顶。站在这里能俯瞰整个青囊村——远处是那棵挂满红布条的老槐树和树下的诊所，新建的青囊传承基地白墙黑瓦，药草田里的自动喷灌系统正在洒水，水雾在阳光下弯成一道小彩虹。往更远处看，是通往镇上的那条路。他记得那条路曾经被求药者踩平过，雨天全是泥浆，晴天全是灰，现在铺了沥青，路面在阳光下反着干净的灰光，路边停着几辆来村里看病的外地牌照小车。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冷风把他的外套吹得猎猎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高跟鞋也不是皮鞋，是布鞋踩在泥土上那种软塌塌的闷响。他没有回头就知道是谁。
张翠花端着两碗饺子走上来。碗是搪瓷碗，边角磕掉了几块瓷，碗底垫了块洗碗布隔热。饺子刚出锅，面皮还泛着水光，热气在十二月的冷风里往外冒，像两团小小的白雾。
“今天是冬至。”她把一碗饺子往陈根手里塞，“按村里规矩，冬至不吃饺子，耳朵会冻掉的。”
陈根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饺子皮擀得厚薄均匀，褶子捏得一褶一褶的整整齐齐，一共十八个褶——这是张翠花包饺子的习惯，每一个都必须捏够十八个褶。他用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烫得他直吸凉气。
身后的坡道上又响起了脚步声。李月娥先上来，手里端着一碟醋和一碟蒜泥；赵雪儿跟在后面，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刚从诊所灶台上端下来的饺子汤；柳如烟和沈若兰最后上来，两人抬着一张小折叠桌——柳如烟一只手扶着桌子腿另一只手还攥着一支笔，手腕上沾着没擦干净的墨粉；沈若兰把平板夹在腋下，屏幕上还亮着还没关掉的方案文档。五个人把桌子支在坡顶，醋碟和蒜泥摆好，碗筷分好，然后围在陈根身边，或站或坐，各自端起了碗。
饺子的热气在十二月的冷风里散得很快，白烟往上蹿，被风一扯就没了。没有人急着吃。陈根端着碗，看着手里那碗饺子，又看了看身边这五个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把饺子汤碗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张翠花看到了，用自己的筷子从他碗里夹走一个饺子，说“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