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村口时，老槐树上的红布条正被夕阳烧得通红。陈根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棵树。树下有几个外地来的病人在排队挂号，张翠花在诊所门口支了张桌子，正挨个给人量血压。青囊医学院的教学楼在老槐树东边，外墙已经贴完了最后一层白瓷砖，玻璃窗在夕阳里反着金光。
“都到齐了。”沈若兰从平板上抬起头，“三脉传人都在村里——华老爷子住诊所隔壁，严老爷子住医学院宿舍，余老爷子前天从非洲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非洲援助站首批轮换回来的驻外医护昨晚刚到，正在招待所补觉。村支书在会议室等着。五女——你自己数。”
“那就开会。”陈根推开车门，“今天这会，缺一个人都不行。”
青囊医学院教学楼三层的大会议室是第一次正式启用。长条会议桌是从镇上家具厂定制的，漆面还泛着新木头的松香味。墙上挂着一幅放大的青囊村卫星地图，老槐树的位置被标了个红点，东侧医学院和传承基地用蓝框圈了出来，西侧解毒剂生产车间和恒温药材仓库用绿框标注，南侧新建的卫星种植园技术培训中心用黄框标出。地图是手绘的，沈若兰熬了一个通宵画的，等高线都用细毛笔一根一根描出来。
华济生第一个到。老爷子拄着手杖，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手绘地图前面看了很久，用拐杖头点了点地图上的老槐树：“这棵树画小了。应该画大一点——所有的路都是从这棵树下长出来的。”
严九比他晚到一步，一进门就把一摞培训手册往桌上一放，手册封面印着《全球传统解毒剂标准化指南》的英文缩写。他拉开椅子坐下，翻了翻手册，头也不抬地说：“培训大纲我排好了。首批学员来自八个国家的援助站，英语法语本地语什么口音都有。我让徒弟们把针灸穴位图翻成了英文和法文——这事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
余半山最后进来。他时差还没倒过来，眼圈发黑，但精神头很足，一进门就对陈根说：“非洲那几个村的药草苗长势不错。上次种的那批青莲已经过了移栽期，成活率八成以上。当地护士学会用针灸治腰疼了——有个老矿工扎了三针，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现在逢人就说中国来的‘小针’是神针。”
五女陆续入座。张翠花最后一个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盘，盘子上放了八杯刚泡好的金银花茶，一人一杯发完，把茶盘往桌角一搁，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村支书老刘掏出笔记本摊在桌上，拧开钢笔帽。从非洲轮换回国的两个驻外医护——一个是省中医院的年轻女医生，晒黑了不少，胳膊上还留着在矿区被蚊虫叮咬的疤痕；另一个是青囊村本地的赤脚医生老李头的徒弟，回来之后还没顾上回家，行李还搁在会议室角落里。
“开会吧。”陈根站起来，走到手绘地图前面。他没有准备ppt，也没有发言稿，就拿着老刘借给他的一根教鞭，点在地图上那棵被华济生嫌画小了的老槐树上。
“今天这会，是青囊村第一次全体会议。三脉传人——守经支脉的华老爷子，解毒实践派的严老爷子，西南旁支的余老爷子——全在。五女全在。老支书在。非洲援助站的首批驻外医护在。在座的所有人，过去几年各守一个方向，有人守在国内，有人飞到非洲，有人蹲在实验室，有人跑在后勤一线。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是因为青囊村走到了一个坎上——从几个人拼命，变成一群人协作。协作需要分工，需要规矩，需要把各自做的事摆在桌面上，让所有人都知道谁在干什么、彼此怎么配合。”
他把教鞭移到东侧的蓝框上。
“医学院和传承基地——华老爷子留守主持教学工作。青囊医武入门教材已经出了第一版，下一步要开临床实训课程，实训基地就设在医学院隔壁的药草田边上，学员在教室里学完理论，出门就能下地认药。余老爷子主动申请再带队驻守非洲一年——我劝他休息两个月再走，他不干，说非洲那几个村的药草苗刚移栽完，换人怕衔接不上。”
余半山在旁边接了句：“让我在家闲着浑身不自在。非洲那边的太阳晒着痛快。”
陈根把教鞭移到西侧的绿框上。
“解毒剂生产车间和恒温药材仓库——张翠花统管青囊村后勤保障和全球援助物资调度。车间三班倒，仓库的温控系统前天刚换了一套智能探头，哪个援助站的库存低于警戒线，系统自动报警，张翠花在厨房炒着菜都能从手机上看库存表。”
张翠花端着茶杯哼了一声：“那系统昨晚上半夜三点给我发了个警报，说肯尼亚站点的青囊解毒剂库存低于警戒线。我穿着拖鞋跑到仓库，连夜调了四箱货，今早天没亮就让物流车拉走了。这个系统谁安的？半夜不让睡觉。”
沈若兰低头在平板上飞快地打了几个字：“是我设的阈值。下次调到早上六点再推送。”
陈根把教鞭移到南侧的黄框上。
“卫星种植园技术培训中心——方老蔫那边第一批合作农户明天就来报到。培训中心的课程表严老爷子已经排好了，核心药材种植标准、采收时间、初加工方法，七天一期。首批三个卫星种植园的用地指标和专项扶持资金已经到位，种子由青囊诊所统一提供，技术指导由培训中心负责。李月娥负责援助站人员档案和风险评估，以后每批外派医护的档案审核、安全评估、保险手续全由你牵头。”
李月娥正在翻手里那叠驻外医护档案，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没有抬头，只是用笔在档案封面上的编号栏里画了个勾：“肯尼亚站和坦桑尼亚站下个月要轮换，轮换人员的风险等级评估我已经做完了。安保方面有几个站点周边治安不太稳定，我联系了使馆，申请了当地警方定期巡逻。顺便说一句，埃塞俄比亚那个站点的女护士上个月自己花钱买了把锁把药品柜锁上了，说她信不过雇的保安。我批了这笔安保开支——锁钱从援助基金里出。”
“赵雪儿负责对外联络和国际合作事务。”陈根把教鞭放在桌上，“教科文组织那边后续的联络工作、世卫组织的技术对接、各援助站所在国外事渠道的沟通，全交给你。柳如烟担任技术委员会首席专家和医学院执行院长——标准化指南的后续修订、医学院的教学计划、新药研发的立项审批都由你来。沈若兰担任青囊国际援助基金执行主席和全球推广总监——基金的年度预算、全球援助站点的财务审计、各驻在国的合规手续，也由你来。”
沈若兰把一份打印好的财务总表推到陈根面前，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百分比标注得清清楚楚：“基金年度预算草案已经做好了，按你的意思留了一笔灵活机动资金，额度不超过总预算的百分之十五。年底要向世卫组织提交审计报告，到时候我会把每一笔开销的票据都贴好——包括张翠花给非洲站点寄的那几大包姜糖。”
张翠花在靠门的椅子上啧了一声：“那姜糖是我自己掏钱买的，不用报账。”
“运费是我从基金里垫的。”沈若兰头也没抬，“已经入了账，科目是‘国际援助后勤物资’，合情合法。你要是不服气，回头请我吃顿饭抵了。”
陈伯远坐在轮椅上，从头到尾没有发言。他的轮椅被张翠花推到会议室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老槐树的树冠和树下排队的病人。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到每个人的分工，听到每一条路线怎么走、每一个站点的库存还有多少、每一批学员的培训时间怎么排。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手指偶尔动一动，像是在心里默默地记着什么。
散会时，所有人都站起来了，陈伯远才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青囊子当年收三个徒弟，分了上中下三脉。守经的、济世的、走西南的——三个人，三间破屋子，几本手抄医书，被王爷的兵追了几百里，躲在山沟沟里不敢出来。”他把交叠的双手慢慢摊开，放在轮椅扶手上，“今天我们这屋里坐的人，比他当年多了不止一倍。有当家的，有教书的，有跑外的，有管钱的，有往非洲飞的，有蹲实验室的。青囊子要是能看到今天——他会说，当年那三脉没有白分。”
散会后，天色已近黄昏。老槐树下的病人已经散了，诊所门口只留着一排空椅子。陈根沿着村道往老槐树走，五女三三两两跟在他身后。张翠花在数今晚做饭要用的菜，赵雪儿在手机上搜教科文组织总部最近的一次联络窗口时间，柳如烟和沈若兰并排走着，一人端着杯凉掉的茶，另一人还在平板上改基金预算表里一个百分比的小数点。李月娥走在最后，手里的档案夹还没合上，边走边用铅笔在页边上写批注。
药草田边停着一辆轮椅。罗明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条薄毯，罗素站在轮椅后面，两手扶着推手。罗明的脖子比前几年有力了些，能自己撑住脑袋了，他正偏着头看田里的村民往地里施有机肥。村民们推着肥料车在田埂上来回走，铁锹铲进粪堆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田埂上追着跑，把刚撒下去的肥料踩得东一块西一块。
陈根停下脚步，在轮椅前面蹲下来，把手搭在罗明的手背上。那只手还是蜷着的，手指伸不直，但手心是温热的——这几年柳如烟用针灸帮他慢慢恢复了部分神经功能，从最初连茶杯都握不住，到现在能用手指捏住一支笔歪歪扭扭地写自己的名字，每一次的进步都是在青囊村诊所那张木板床上完成的。
罗明看着陈根，嘴唇翕动了几下。他说话还是费劲，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推出来的，但他很固执，非要自己把每个字都吐清楚，从来不让罗素替他翻译。他慢慢地抬起那只刚刚能活动的手，用手指先指了指头顶上那片被夕阳烧红的天空，又指了指脚边那片绿油油的药草田——青莲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摆动，丹参的紫花已经谢了，结了鼓鼓囊囊的种子荚。他的指尖从天空到药草之间画了一道很慢很慢的弧线，像是在说——这天空底下，这片地上。
“青囊村……的药，”他说，每个字之间的停顿很长，但咬字比上个月又清楚了些，声带虽然沙哑但音量比平时大了不少，“是世界上……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