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和陈囊六岁那年，青囊村小学正式挂牌成立。
学校建在青囊医学院隔壁，中间只隔了一道矮矮的冬青树篱笆。校舍是一栋两层小楼，白墙灰瓦，窗户朝南，和医学院的建筑风格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了一号——门框矮了一截，楼梯台阶也浅了几分，刚好够小孩子们的脚一步一级地往上迈。教室窗外就是药草田，春天青莲抽苗，夏天黄芩开紫花，秋天丹参结籽，冬天板蓝根的叶子铺了一层白霜。孩子们上课时能闻到窗外飘进来的药草味，淡的时候像茶，浓的时候像煮了一锅中药。
柳如烟兼任小学校长。她把青囊子当年的《药方歌诀》编进了孩子们的早读课——不是作为选修的兴趣班，是作为正式课程的一部分，每周三节，和语文数学排在一起。她在开学典礼上穿着一件白大褂，兜里插着一支红笔，站在小操场上的升旗台前对全校师生说：“你们爸妈种了一辈子药，你们爷爷奶奶用了一辈子药，你们现在要学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用药，是怎么认药。知道一味药长什么样、生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采收，比会背一百个方子都重要。”
每天早上八点，整个青囊村都能听见从小教学楼里传出来的稚嫩童音，几十个嗓子一齐喊，有的咬字还不太清楚，把“克邪”念成“克写”，把“百毒退”念成“百毒退”——那个“退”字拖得特别长，像是舍不得停下来。陈囊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扎了两个羊角辫，辫子上的红头绳是她姥姥留下的那批旧棉线。她背得最认真，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背到“青莲克邪百毒退”时两只手还会在桌上打拍子，脑袋跟着节奏一点一点。陈青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背得最响，嗓子都快喊破了，每次背完都得意地扭头看他妹妹，意思是“我声音比你大”。
张翠花负责学校后勤食堂。她把诊所厨房里那套用了多年的家伙事搬了一半到小学食堂——大铁锅、不锈钢蒸笼、搪瓷汤桶、以及那把被她磨得刀刃只剩一半的菜刀。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她准时推着一辆改装过的旧餐车从厨房出发，车轮在青石板路上嘎吱嘎吱地碾过，餐车上的不锈钢大锅里装着当天现熬的药膳汤，白雾从锅盖缝隙里往外冒，在秋天的凉风里拉成一条长长的白线。她挨个教室送汤，推到一年级教室门口时停下来，拿大铁勺在锅沿上敲两下，咣咣咣，然后扯开嗓子喊：“小的们，喝汤了！”孩子们端着搪瓷碗排着队出来，一人一碗，喝完了把碗底亮给她看，她检查过了才放人走。陈囊喝汤很斯文，小口小口地抿，喝完还用袖口擦擦嘴；陈青端起碗仰脖子就灌，灌完了袖子往嘴上一抹，把碗往餐车上一搁，又跑回教室继续和同桌比谁背书的声音大。张翠花看着这群孩子，对旁边帮忙打汤的老郭家大儿媳说：“这叫从娃娃抓起。当年他们爹妈就是这么被我从诊所门口一碗一碗喂大的，现在轮到这帮小的了。”
陈根每周五下午给孩子们上一堂中医启蒙课。他不进教室，把孩子们全部带到老槐树下，石桌石凳不够坐，孩子们就盘腿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柳如烟专门为小学生编的《青囊医武启蒙》教材。他不讲深奥的医理，不讲穴位和经络，只是带着孩子们蹲在药草田边认药草，手里举着一株刚从土里拔出来的青莲，指着根须上还裹着泥土的细小须根，用孩子们能听懂的话讲给他们听。
“这株叫青莲。解毒第一味。它的根比它的叶子有用。你们记住——看一味药不能只看它开的花好不好看。有些人呢也像这株青莲——看着不起眼，长得慢，叶子也不大，但根扎得深。关键时候能救命。知道了吗？”
“知道了！”孩子们齐声喊。
有一回讲到青囊子当年被王爷逼着炼长生丹的故事，陈根没有简化，也没有避开。他把青囊子被灭门、把青囊经被撕掉最后几页、把自己爷爷装疯三十年、把自己父亲被毒死在回家路上的事，都讲给了这群六七岁的孩子听。他讲完之后老槐树下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红布条在头顶沙沙响。然后陈青举起手，那只胖乎乎的小手在秋风里举得高高的，手指上还沾着刚才在药草田里拔草时留下的泥印子。
“爸，我爷爷——陈远志，是谁害死的？”
陈根蹲下身，视线和陈青齐平，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老槐树的枝杈间灌下来，吹得红布条呼呼作响。他开口时声音比讲课的时候低了几分：“害死他的人叫鬼手罗。鬼手罗拿的是罗三针给他的毒方，罗三针是青囊子的叛徒。他们几个是一路的。但他们用的那些毒方，经过柳如烟修改之后后来救了不止一个人。你太爷爷陈伯远守了一辈子的解药配方，也是从罗三针的禁方里逆推出来的。”
陈青皱起眉头，把这段绕了好几道弯的话在心里慢慢捋了一遍，又捋了一遍，又问：“那他们是坏人还是好人？”
“鬼手罗临死前给我写了张纸条，四个字——‘对不起你’。罗三针死之前写了一份遗稿，把他一辈子研究的毒方全部写成了解药的修正案。你说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陈根看着陈青的眼睛，没有给他答案。
陈囊坐在哥哥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手里捏着一朵刚从田埂边摘的青莲花瓣，花瓣边缘有些皱了，是她攥在手心里攥了太久捂出来的。她忽然抬起头，羊角辫上的红头绳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开口时声音不大，语气却像极了她妈——那种理所当然、没有半点犹豫的口吻。
“那我们还能救更多人吗？”
“能。”陈根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在石凳上，拍了拍她膝盖上沾的泥，“你们这一代能救的人，比爸这一代还多。现在村里的青莲每年收三季，医学院一年毕业一百多个学员，全球援助站点已经有五百个。你们将来要管的不是这一个村，是这一整个地球上所有中了毒没处治的人。怕不怕？”
陈囊用力摇了摇头，羊角辫甩得啪啪响。她把手里那朵攥了半天的青莲花瓣郑重其事地放进陈根手心——花瓣被她的手掌捂得温热，边缘有些皱了，但脉络还清晰——说了句：“我长大也要当医生。”
放学后，陈青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了一篇作文。张翠花叫他吃饭叫了两次都没叫动，推开房门一看，这小子趴在书桌上，铅笔攥得死紧，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几个字不会写还用拼音代替，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深，铅笔芯断了好几次又自己削好继续写。作文本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爷爷死在坏人手里，但我爸说爷爷死之前从坏人那里逃了出来，还带回了那封信。如果没有那封信，我爸就找不到扳指，找不到苏爷爷，也扳不倒慕容家。所以爷爷虽然死了，但他一直在帮我们。我想对我爷爷说——您没做完的事，我替您做。”
柳如烟看了这篇作文，在批改栏里写了一个字：“准。”
老院士在京城看到青囊村小学的报道时，正坐在书房里那把旧藤椅上。电视里放的是央视一个纪录片栏目的片段——清晨的青囊村，薄雾还没散，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小教学楼里传出孩子们背诵《药方歌诀》的稚嫩童音。他看完了，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擦了擦镜片，然后从藤椅里站起来，走到书架最里面那一格，蹲下身，翻出一个旧得发黄的笔记本。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圆了，纸页脆得像干掉的树叶，但保存得很好——夹在一本《中药大辞典》和《方剂学》之间，被干燥剂和防蛀的樟脑丸护了几十年。
那是他当年在医学院听青囊子授课时记的笔记。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学生，拿着钢笔坐在教室第一排，把青囊子讲的每一句话都记在这个本子上。第一页的第一行字，笔迹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得清楚，是青囊子当年站在讲台上说的第一句话——“医者，不可炼永生之丹，违者筋脉尽断。”
他把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手抖了，有几个字的笔画歪了，但他还是坚持一笔一画地写完。然后他把笔记本装进牛皮纸信封里，用胶水封好口，在信封上写下“青囊村陈根收”。几天后包裹到了，陈根在老槐树下拆开。张翠花在旁边探过头来看，看了半天说这老爷子写的是什么，这么郑重其事的。陈根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抬头看着老槐树上十五万条红布条在晚霞里像一整片烧不尽的火焰。
“青囊子教他的第一堂课，和六十年后他教我父亲的第一堂课，讲的是同一句话。他说这句话传了四代人，一百年——现在该我们传给下一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