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回到青囊村的第十个年头，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老槐树上的红布条超过了十五万条，密密匝匝地压在枝头，把树冠压得比十年前低了些。树干上那串由铜扳指和济世堂钥匙组成的挂饰已被藤蔓半掩，铜面上生了层薄薄的绿锈，但村民定期清理擦拭，绿锈下面的黄铜还是亮的，太阳照上去的时候能反出一小片金光。
这一年，青囊医学院三期工程竣工。新的临床实训基地建在老槐树东边那片向阳坡地上，和当年奠基时种下的第一批药草苗只隔了一条青石板路。图书馆的藏书量翻了一番，柳如烟把老院士遗嘱里列的清单逐本核对，每一本都亲手摆上樟木书架，用软布擦去长途运输途中落在封面上的灰。
全球援助站点突破了八百个。余半山和余一诚在南美安第斯山脉的一个高海拔矿区合了影，两个加起超过一百五十岁的老头穿着矿工们凑钱给他们买的厚羊驼毛斗篷，站姿一模一样——双手背在身后，微微驼背，下巴扬起——那是同一个师父用同一种方式教出来的徒弟特有的姿势。世卫组织更新了中毒救治首选药物目录，青囊解毒剂的适用范围从最初的三种毒素扩展到了十几种，每种都有对应的标准化配方和临床验证数据，柳如烟带着医学院的学员们把那些数据逐条复核了两遍。
这一年，老院士在京城安然离世。他走的时候是春天，书房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遗嘱里有一条写得很具体：将毕生收藏的青囊子手稿和讲义全部捐赠给青囊医学院图书馆。捐赠清单是他自己用钢笔逐本编号的，最末一行写着一行备注：“以上共计四十七件。请青囊村妥善保存，不必署我名字。”运送文献的专车从京城出发，在路上跑了一天一夜。陈根亲自在村口接车，把那些纸页泛黄的手稿和讲义一本一本搬进图书馆，摆在青囊经原稿旁边那个老院士生前特意留好的空书架上。他搬完之后在书架前站了很久，书架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也开始泛白了。
鬼手罗在狱中因病去世。消息是方正刚通过加密邮件传过来的，措辞简洁，只说病故时间、死因和临终遗言。临终前，他通过管教民警转了最后一句话给陈根，只有四个字——“对不起你。”陈根收到消息后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走到老槐树下，在石凳上坐了片刻。那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照片还在他的铁盒里，和父亲的遗书、青囊子的遗信放在一起，三张纸叠得整整齐齐，按时间顺序排列——百年前的遗信，二十年前的遗书，和一张铅笔字条的照片。他把鬼手罗那张纸条的打印件从方正刚的邮件附件里调出来，折好，放进铁盒，盖好盖子，然后仰头看着满树在春风里微微晃动的红布条，良久没有说话。张翠花从厨房窗口探出头，看到他在树下独坐的背影，没有喊他，把炒了一半的菜从锅里盛出来盖好，让他一个人待着。
这一年，陈根不再每日坐诊。他把门诊交给了医学院毕业的年轻医生们，只接医学院转来的疑难中毒病例——那种连柳如烟都要翻好几遍文献才能找到线索的罕见复合毒素中毒，一般医生治不了，年轻医生不敢治，送到他这里时往往已经拖了很久。他每次接诊都亲自问诊，亲自开方，亲自去药草田里采药，亲自用内劲催动药王鼎炼制解毒剂。他在鼎前盘膝而坐，掌心内劲透入鼎腹，药液在低温自催化环境中缓缓变色，那股药气在老槐树下盘旋良久，红布条在药气里沙沙作响，仿佛那十五万条被系上去的命也在替他护法。
其余时间他就在村里种药草，赤着脚蹲在田埂上，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了泥点子，和医学院药草田里那些大一的学员一起拔草、施肥、分株。有学员一开始不敢跟他搭话——联合国的首席专家蹲在自己旁边拔草，这画面实在太不真实了——后来习惯了，发现这个头发花白的“陈老师”拔草比谁都仔细，从来不会把药草苗和杂草搞混。
他还在张翠花的厨房里帮她打下手。张翠花嫌他笨手笨脚，萝卜丝切得有筷子粗，药膳汤的盐总是放多，择菜能把嫩叶子和老叶子一起择掉，蒜瓣剥了皮忘了拍。她把择菜的小马扎让给他坐，自己站着炒菜，围裙上溅满油星，锅铲在铁锅里翻得当当响。“陈根！让你剥蒜你剥了没？”“剥了。”“剥了几瓣？”“三瓣。”“我让你剥一整头蒜！你剥三瓣够谁吃的？”陈根坐在小马扎上仰头看她，一脸老实巴交的表情，说那我再去剥。张翠花把锅铲往锅里一搁，转身看着他蹲在地上剥蒜的背影——头发白了一小半，肩背还是那么宽，蹲在小马扎上显得有点滑稽，像个做错事被罚剥蒜的小孩。她忽然就不忍心骂他了，从案板上拿了两瓣自己剥好的蒜扔进他碗里，说了句“行了行了，这些够了”。
赵雪儿带着五岁的小女儿回村过暑假。小丫头随她妈，扎两个冲天辫，辫子上的红头绳是她太姥姥当年留下的那批旧棉线的最后一段——张翠花从箱底翻出来存了二十多年的料子，剪成好几段给几个孩子挨个扎了辫子。小丫头在药草田里追蝴蝶，身后跟着已经十二岁的陈青和陈囊——陈青长高了不少，个头已经到陈根肩膀了，说话的声音正在变声期，一开口忽高忽低的，他自己很不好意思，尽量少说话。陈囊扎着马尾辫，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已经有几分柳如烟那种不紧不慢的学者气质。她左手牵着妹妹，右手拿着一本刚从医学院图书馆借出来的《青囊医学全书》中册，书签夹在毒理学篇的某一页上。小丫头追蝴蝶追累了就跑回来抱着陈囊的腿，仰着头奶声奶气地喊“囊囊姐姐，蝴蝶飞到那边去了！”陈囊把书合上夹在腋下，弯下腰问她要不要去老槐树下看红布条，小丫头用力点头，两个辫子上的红头绳跟着甩。
李月娥在心理咨询室隔壁开了一间小型档案馆。她把青囊村从第一年到现在所有患者的来信全部整理上架——最早的来信是写在烟盒背面的，字迹潦草，纸边焦黄；后来的来信越来越多，有写在航空信纸上的，有写在明信片背面的，有从非洲矿区寄来的斯瓦希里语信，有从南美矿区寄来的西班牙语明信片，有从东南亚雨林深处的村子寄来的中文信——写信的人不一定被救过，但他们都听说过青囊村的事。她把每封信都用塑料档案套封好，按国家和地区分门别类，在档案架上排了整整一面墙。赵雪儿来参观时说这面墙就是青囊村的另一棵老槐树——信纸是叶子，每个写信的人都在上面系了一根看不见的红布条。
柳如烟和沈若兰轮值担任青囊医学院执行院长，一个负责教学和科研，一个负责运营和国际合作。两个人在工作和生活上的节奏完全不同——柳如烟每天早上在药草田边散步边备课，沈若兰每天深夜还在和不同时区的世卫组织官员开视频会议——但有一件事从未间断：每天下班后两人都会在老槐树下喝茶。柳如烟端着她那杯永远半凉的金银花枸杞茶，沈若兰端着一杯只加了一片柠檬的白开水，并肩坐在石凳上，看着夕阳从满树红布条的缝隙里漏下来。有时候聊新药的研发进展，有时候聊医学院的招生计划，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头顶红布条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大雪节气那天，青囊村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老槐树的枝杈上，挂在红布条上，红白相间格外鲜艳，像十五万朵在雪地里同时绽放的红花。村口青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被早起的村民踩出了一串串脚印。
陈根牵着张翠花的手站在老槐树下。身后诊所的纱门半开着，屋里传出五个女人的说笑声——李月娥在诊所走廊的墙上贴了一张身高尺，正挨个给孩子们量身高，用铅笔在墙上划刻度，一边划一边报数，“陈青，一米四五，比去年长了六厘米。”陈青站在墙根下挺直了背，不服气地踮了踮脚，李月娥用笔杆敲了敲他脑门说了句“脚后跟着地”。赵雪儿在教小女儿认药草的名字，把青莲的叶子举到她眼前一字一顿地教，“青——莲——”，小丫头跟着念，“青——莲——”，念完了一伸手，说“妈妈我要拿这个喂兔子”。柳如烟和沈若兰并肩站在老槐树下，沈若兰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壶刚泡好的热茶和几个搪瓷杯，茶壶嘴还在往外冒着白气。她把托盘放在石桌上，给柳如烟倒了一杯金银花茶，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两个人默契地碰了一下杯子，搪瓷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陈青和陈囊在老槐树另一边堆雪人。雪人的身子是兄妹俩用四只手把地上那层薄雪拢在一起滚出来的，滚了好几层才滚到半人高，表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露着草皮的绿色。雪人的鼻子是陈囊从药草田里拔的一根当归须，细细长长的须根弯了个弧度，插在雪人脸上有模有样；眼睛是两颗枸杞，陈青从厨房里偷的——张翠花炖汤用的宁夏枸杞，颗粒饱满，暗红色的，嵌在白雪里像两只小红灯笼。陈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说嘴巴用什么？陈青从地上捡了两片枯黄的槐树叶，一片叠在另一片上，贴在雪人下巴的位置。
陈根仰头看着满树红布条在飘雪中轻轻晃动，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已经有些花白的鬓角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张翠花伸手替他拍掉头发上的雪，手掌在他头顶来回蹭了两下，动作粗鲁但力道很轻。她的手指穿过他鬓角那些花白的头发，说：“你头发也白了，跟老爷子似的。”
“老爷子九十多岁才白完。我才四十多，早着呢。”陈根笑了一下，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把她的手从头顶拉下来握在掌心里。
“等我们都白头了，这棵树的红布条也该挂到天边了。”
陈青从雪人旁边跑过来，外套前襟上全是雪沫子，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喷老远。他跑到陈根面前停下，仰着头，那双眼睛和陈远志一模一样——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很亮。他把陈根的衣角攥在手里，声音被冷风灌得有些发抖，但字咬得很稳。
“爸，等我当上青囊医学院的院长，这棵树还在不在？”
陈根蹲下身，把他和随后跑来的陈囊一左一右搂进臂弯里。陈青的肩胛骨硌在他左胳膊上，已经有些少年的硬朗棱角了；陈囊把头靠在他右肩上，呼出的热气贴着他的脖子，暖烘烘的。他怀里抱着两个孩子，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满树红布条，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一字一顿的，每个字都像是从老槐树的根里长出来的。
“在。你当了院长，它就还在。等你的学生当了院长，它还在。我们陈家四代人种了这棵树——青囊子种了它，你太爷爷守了它，你爷爷用命换了它，你爸这一辈子都在替它添红布。它会活到所有人都不用再中那些毒的那一天。”